“周姐姐,我正要寻你呢。”谢令仪笑道,“听殿下说你要帮着操办陛下的寿宴,可是很忙,我也可以帮衬一二。”
“无碍,我忙得过来,正好事情多就可以忘记那些伤心之事了。”周乐知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低首握住谢令仪的手问道,“你的贺礼可想好了?”
“还没有。”谢令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今年开销不小,还真是舍不得掏我的那些压箱底。”
周乐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她道:“我倒是有个提议。若是想不好送什么贵重物件,不如送一段曲。”
“曲?”谢令仪偏头看她。
“你幼时不是跟着华阳长公主学过筝吗?陛下的寿宴,你弹一曲华阳长公主当年教你的曲子,陛下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谢令仪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多谢周姐姐提点。”
“无碍,也是为了替殿下分忧。”
谢令仪从怀中掏出一只用布毡包得严严实实的白玉手镯,交给周乐知:“姐姐,伯母给你的。”
周乐知讶然,双手接过,有些颤抖地问道:“皎皎,伯父伯母还好吗?”
“他们现下的处境好多了,你收下吧。”谢令仪抚着周乐知的背道,“伯母说人生很长,希望你向前看,要好好的,到时候她再给你添妆。”
周乐知将玉镯套到手腕上,刚合适,她转着镯子道:“皎皎,谢谢你。”
“周姐姐,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呢,不必这般客气。”谢令仪灿然一笑。
周乐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陪着她往前走,穿过公主府的垂花门,一直送到府外的马车旁边,目送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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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这几日您不在府中,主君总往漱玉院来。”沈蕙心放下车帘,扶着谢令仪在马车中坐好,“次次都要发好大的火,说您夜不归宿,成何体统。我说您公务繁忙,便在宫中歇着,他也不肯作罢。”
“那些东西呢?”她问。
“先前便以夫人的名义都运出府了。”沈蕙心语气里都是庆幸,“按您的吩咐,要紧的信件和文书提前送到了清明渠那边的小院。裴将军置办的那处宅子闹中取静,甚是方便。流云和轻羽这几日已经在收拾漱玉院的物什了,估摸着明后两日便能全部搬完。”
谢令仪点了点头,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府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只是他求到陛下那里也要叫我回府,今夜我们恐怕没那么容易走。”
谢令仪摆了摆手,撩袍刚下了马车,谢府门侧门便从里面拉开了。
“忠叔。”谢令仪问道,“您在等我?”
“小娘子,主君在祠堂等您。”
忠叔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芯剪得很短,光只够照亮他脚下一小片地方。他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谢令仪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又道,
“小娘子,主君今日还叫了族里的长辈来,您进去之后,千万千万别顶撞他。”
“多谢忠叔相告。”
谢令仪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沈蕙心悄声吩咐了几句,沈蕙心脚步匆匆地往漱玉院去了。
谢令仪整了整衣襟,抬脚跟着忠叔往祠堂走去。
谢家的祠堂上次走水后重新修缮了,此刻那乌木门大敞着,几十盏长明灯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供桌上历代祖先描金黑漆木牌一层一层压向来人。
谢令仪跨进门槛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谢儆站在供桌前方的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朝服还没有换,紫袍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沉重的颜色。
谢儆左边坐着叔祖谢松年,满头白发,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手背上褐色的老人斑密密匝匝。他身后还有几位谢氏族中的旁支长辈,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将祠堂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谢令仪走到祠堂正中的蒲团前,撩起衣摆,朝谢儆和长辈们跪了下去。
“含章见过父亲,叔祖,各位堂叔。”她的声音平稳而恭敬。
“你还知道回来。”
谢儆往前踱了一步,又停住,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着谢令仪,他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胸口那股压了好几日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声音便陡然拔高了几分。
“为父在朝为官这些年,处处小心,时时谨慎,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你倒好,去北境不过一个月,把陈家的脸面往泥里踩,把成王的人得罪了个遍。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有多少人来府上递话?”
谢令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外室。”谢儆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谢家的女儿,未出阁便私纳外室,传出去让整个谢氏的脸往哪儿搁?你一个人坏了谢家三代清名,让她们将来怎么议亲?让族中子弟将来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
谢令仪默然着听他讲完,恭敬施礼:
“父亲说的是。正因为女儿在北境所为牵连了父兄姐妹,牵连了谢家,女儿才不敢再留在府中。女儿已经命人收拾行装,这两日便会搬出谢府,另寻住处。往后女儿在外头闯下的祸、得罪的人,自然也不至于牵累谢家。”
谢儆的脸色变了。
“搬出去?”他重重地拍了拍供桌,“你以为搬出去就完了?你姓谢!只要你姓谢一天,你就是谢家的人,我就还是你父亲,还是谢家的家主——你官做得再大,也大不过家法!”
他猛地转过身,朝祠堂侧门的方向厉喝了一声:“来人!请家法!”
忠叔闻言脸色大变:“主君,三娘子身子一向不好……”
“请家法!”谢儆瞪了一眼谢忠,“你跟在我身后久了却愈发不知尊卑起来,敢忤逆我?”
谢忠闻言扑通一声跪下:“主君,三娘子体弱,您知道的呀,您这些年派人送了那么多药材往蕴山……”
“吃里扒外的畜生东西,这样护着她,那你便先替她受过。”
两个家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根裹了红绸的藤条,藤条有拇指粗细,油亮亮的,看得出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谢令仪的目光落在那根藤条上,面色微微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