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心里一紧。
“成王府?”裴昭珩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讶然的表情,“木叔好大的本事,居然能做成王府的生意。这可了不得。”
“谈不上本事。”木易亨谦虚地摆了摆手,“陈家和在下有些私交,平日里府上需要什么南边的货物,偶尔会委托通源商会采买转运。都是些寻常的往来,不值一提。”
“木叔在淮南做了十几年生意,想必也认识不少本地的朋友。”谢令仪放下酒杯,重新拿起筷子,“前几日在码头上,我还听人说起范家的三爷。听说范三爷也是做木材生意的,不知木叔与他可曾打过交道?”
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下。
木易亨抬起眼睛,目光从面具里投过来,落在谢令仪脸上,没有任何敌意却让谢令仪后背微微发凉。
“范三爷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自然是认识的。范三爷在邗州做了十几年的木材生意,手段虽不算太光彩,却也是个人物。只是他做事太贪,又沉不住气,总觉得只要攀上了大树就能为所欲为。这样的人,迟早是要出事的。只是没想到出事出得这么快。”
他顿了一下,看着谢令仪问了一句。
“吴娘子对范三爷的案子很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谢令仪摇了摇头,“只是我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这种飞来横祸。木叔在淮南经营多年,想来比我们更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趋利避害。”木易亨自嘲地笑了一声,“吴娘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趋利避害就能躲得开的。范其月这个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并不意外。”
“一个在邗州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地头蛇,说被抄就被抄了,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裴昭珩试探着问道。
“哪路神仙?”木易亨放下茶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木易掌柜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既然近在眼前,何必还隔着层东西说话?”
木易亨的话音刚落,裴昭珩已经顺手抄起桌上一柄剖鱼用的银柄小刃——望江楼做河鲜宴,每间雅间都备着这么一把,刃口薄而窄,专用来方便客人分食用。
木易亨本能地往后仰,后背撞上椅背,可惜退无可退——裴昭珩已经用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的刀刃已经抵上了面具的下缘,从面具下缘斜斜切入,手腕一翻,面具便裂开了。
“咔嚓。”
面具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向左右弹开,落在桌面上打着旋儿转了两圈才停下,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瘦削的脸,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正慢慢渗出来。
裴昭珩把剖鱼刃搁回桌上,刃尖上沾着木屑和一丝血迹,他退后一步,回到谢令仪身侧,双臂交抱,低头看着木易亨,嘴角微微一挑:
“木叔,这面具戴了十年,也该透透气了。”
面具落下的那一刻,谢令仪觉得自己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浓眉,深目,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分明就是钱津。
“谢大人,裴世子,草民失礼了。”木易亨看见了谢令仪脸上一闪而过的讶然,“谢大人不必惊讶,草民一会儿会与谢大人解释清楚。”
“木叔的消息倒是灵通。”谢令仪从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
“做生意嘛,消息不灵通怎么行。”木易亨微微一笑,伸手拿起酒壶又替自己斟满,“这酒是越州三十年的陈酿,寻常喝不到的,莫怪草民贪杯了。”
“木掌柜,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赴约?”谢令仪靠在椅背上,“就不怕这顿饭吃成鸿门宴?”
“鸿门宴?”木易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阿弟做了这样多的亏心事,如今阿弟已经先走一步,我也累了。谢大人用这好酒好菜招待我,便是下了毒,我也会痛饮一番。”
“你阿弟?”
“在下原名钱泓。”他说,“木易亨,不过是化名。钱津,是奴的双生弟弟。小娘子,奴被郎君救回杨家时,你还没出生呢,对我没什么印象倒也正常,我家郎君怕带我回谢家谢俨又欺辱我,便不带着我。”
“钱泓,你当年没死?”谢令仪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说,姑姑当时进宫是有人接应的,可是你?”
“小娘子误会了,那还真不是我。”钱泓露出慈祥的笑容,“大抵是苏相吧,他不想被华阳殿下牵连,但又希望夫人能进宫求情。郎君派我去是想拦住夫人,但夫人怎会同意呢?她还是为了与华阳殿下的那些情份去了。杨家后来也出事了,那些官员排着队往杨家身上踩,生怕踩得不够狠,踩得不够快。杨家三百余口分崩离析,奴侥幸逃脱,安葬了郎君后,听说夫人也在宫中身故,虽没了去处,却下定决心要替他们报仇。”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谢令仪听见他说“安葬了郎君”几字,抬起头:“姑父和姑姑在天之灵不会认可你这样替他们复仇的,你们若是用屠杀来回应屠杀,用冤屈来制造新的冤屈,那你们和那些害了杨家的人——”
“没有区别。”钱泓替她说完了后半句,他的笑容里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谅解,“小娘子,未经他人哭,莫劝他人善。杨家待我不薄,郎君杨旻先是将我从赌场赎出来,后又教我读书认字,奴从记事起便是被谢俨非打即骂,蹉跎半生得遇明主,觉得这大约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了。郎君把我从那淤泥里拽出来,给了我第二条命,这条命不为他讨个公道,我就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了。我是个在泥里打滚的人,只能用泥里的法子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郎君和夫人,在天之灵大概也不会认可我,可我不求他们认可。他们干干净净地走了,所有肮脏的事,交给我这个本来就脏的人来做,不是正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