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觉得自己沉溺在一片黑暗的水域中,沉沉浮浮,不知漂了多久。
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明一阵暗一阵的,有人影在光里晃动,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想起身,身体却沉得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那些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有一个声音她辨得,是白芷的,正压低着说什么“刀口不深但刀刃上有毒”“得守过今夜”之类的话。
白芷?
白芷在上京呢,怎么会出现在淮南,自己定是在做梦。
还有一个声音是裴昭珩的,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她很陌生的艰涩。
好困,这梦怎么不受她控制……
声音又都模糊了。
谢令仪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光熹微。
雨停了,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十分透亮。
裴昭珩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臂在膝盖上撑着低垂的头。
谢令仪撑起身子看着他,裴昭珩的睫毛又浓又密,真的挺好看的。
看了好一会儿,裴昭珩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有合过眼。
谢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开口道:“小将军,你心跳得好吵,都把我吵醒了。”
裴昭珩怔了一瞬,伸手抱过谢令仪,又哭又笑:
“你睡了三天。白芷说你那刀上有剧毒,你的伤口还泡了泥沙......”
“阿珩。”谢令仪打断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我这不是醒了。百姓们如何?”
“你抱着的那个孩子好好的,但是她阿爷阿娘都没能救回来,杜兄说他收养了。”裴昭珩的目光闪了闪,“杜兄疏散得及时,下游五个村子虽被淹了四个,但大部分百姓都保住了。还有就是,下游的越州、邗州交界处淹了大片农田,恐怕今年秋收会颗粒无收。”
“那些想杀我们的人呢?”谢令仪觉得脑子嗡嗡的,又问。
“我们急着疏散百姓,没有精力去追他们。”裴昭珩攥着她的手指又紧了紧,叹气道,“陆骁川的人马倒是追了一夜,但抓住的两个嘴里藏了毒,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死了。”
“这是灭口。”谢令仪闭了眼,“用百姓为诱饵,还想诛我心。”
裴昭珩翻过她的手掌,拢进自己掌心里:“白芷说你受伤很重,先好好休养好身子,再想别的。”
“我感觉好好的呢。”谢令仪反握住了他的手指,“白芷怎么来了?”
“是说殿下担心你,我急着救你也没细问,总归她这样急急赶来,没想着害你,不过似乎是想拦着你回京。”
“那阿珩你一会儿出去,先将我醒了的消息封住。”
“好。”裴昭珩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低下头,额头抵上她手背的指节,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皮肤上,微微发烫,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颤抖。
谢令仪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穿过他发间,轻轻拨开了那缕垂在额角的发丝。
裴昭珩在她手心里闷闷地开口:“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哪样?”
“不管自己死活。”他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你要是再有下次,我就——“
“你就怎样?”
裴昭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狠话也没放出来,只是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下巴上有几日没刮胡茬留下的粗粝触感,蹭着她的掌心,痒痒的。
“我就不跟着你了。”他说。
“不好,你说要跟着我一辈子的。”谢令仪伸手想去扭他偏过去的头,又牵动了腰侧的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裴昭珩立刻坐直了,慌忙伸手去扶她的肩:“别乱动——”
“不动了。“谢令仪老老实实地躺回去,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裴昭珩看着她,低下头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很近很近,近到谢令仪能感受到他呼吸里那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
“皎皎。”他低声叫她,“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谢令仪闭上眼说,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答应过你的。”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
她抬起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回来。
窗外有风从檐角穿过,吹动了窗棂上挂着的旧风铃,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阿珩,我饿了。“
裴昭珩闷笑了一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去给你煮粥。”
“要粯子粥。”
“还要一碟酱生姜片。”
“好。“裴昭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谢令仪脸上带着失血后苍白的倦色,可嘴角是翘着的,亮晶晶地看着他。
裴昭珩刚出了院子,便见陆骁川在院门前踱步,头也没回地向前走去。
“阿珩,皎皎怎么样了?”陆骁川见裴昭珩走了出来,上前拽住裴昭珩的焦急地问道。
“你有何面目问这种问题?”裴昭珩一刀割破两人的衣袖,“陆骁川,若是她明日还醒不过来,断的就不是这衣服了,我定亲手了结了你。”
“阿珩,你这是什么意思?”陆骁川一怔,“那是是她自己非要去的,你也跟着了,你没保护好她,与我何干?你是怀疑我与那些想杀皎皎的杀手是一伙的?”
“你好自为之吧。”裴昭珩冷笑一声,“青隼,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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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褥上有炭火烘过的暖意,还沾着一点裴昭珩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咯吱——”
门被推开了。
“小娘子。”
“白芷?”谢令仪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白芷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神情里带着七分心疼、三分没好气:
“奴婢不来,难道等着听您受伤的消息往上京报?是殿下派奴婢来的,她那边得了消息,说淮南这边不太平,叫奴婢过来照应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