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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看着他，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骁川，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向来权衡利弊，趋利避害，权势我是爱的，从小到大都爱。我回上京，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的就是把这东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谢令仪顿了顿，又开口道，
“不过裴昭珩现下没了。陆小将军若愿意，我也可以再选你一次，你我续上前缘，本就是门当户对的一桩亲事，也算成全了两家的旧约。”
陆骁川的呼吸急促起来：“你——”
“不是你方才说你手里有权势，能给我。”谢令仪微微偏了偏头，帷帽的素纱随之晃动，“那你可愿为了我，现在就反了杨延之叔侄？把你的兵、你的城、你陆家这几十年的根基，都押在我身上？你若做得到，我便也选你一次。”
陆骁川愣住了，他看着谢令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看，你不敢。”谢令仪轻轻笑了，“可裴昭珩敢，他把镇北军留给我，把上京的产业都记在我名下，唯一的要求就是回这个小院停灵几日和日后要我同他合葬一处。其余的，只要我过得好，便都随我。”
“你当我是什么人？裴昭珩尸骨未寒，你转头就要与我议亲？你方才还那般护着他，转脸便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谢令仪，你才是那个没有心的。”陆骁川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将军这话说得有趣。你方才不是还在质问我，为什么不能一直自私自利下去？怎么，我如今遂了你的愿，你倒不乐意了？”
谢令仪摇了摇扇子，背过身去，
“你要我选权势，我选了。你要我一直权衡利弊，我也依你了。可你又要我对裴昭珩有真心，又要我回头来选你，还想要陆家的清白，天底下的好事，凭什么都叫你陆骁川一个人占全了。”
“他裴昭珩不就都占了吗？”陆骁川的语气已经变得怨恨起来，“论家世、论学识、论相貌，我哪点比他差？”
“你总要同他比，在蕴山时，他都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同他较劲。陆骁川，你清醒一点吧，你与他之间，我该选谁这个问题与你同他较劲的那些原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选他是因为我爱他，哪怕他身陷囹圄，哪怕他现在死了，我也不爱你，不会选你。”
谢令仪一脸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陆骁川，我给你寄那封信已经是给了你一次机会了，你并不肯醒悟，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能怨谁？”
“你还是愿意给我机会的是不是，那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皎皎。阿珩他已经死了，那你总得向前看，我们恢复婚约，从头来过，也没什么不好的。”陆骁川闻言脸色好了不少，但添上几分偏执，“皎皎，若他活着，你不会多看我一眼，但他现在死了，你可以看到我了吗？”
“不能。”谢令仪答得极快，“我劝你，在我还愿意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请你赶紧走。”
谢令仪的话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陆骁川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底下那个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真相——
他怨她，从来不是因为她的权衡利弊，他怨的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外，还留了一份真心给了别人。而那份真心，却从来不曾落在自己身上。
“你——”陆骁川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想去攥她的手腕，却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堪堪停住，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流云，送客。”谢令仪不想再同他多说，便想转身关门，还是被陆骁川攥住了胳膊。
陆骁川的脸上混杂着愤怒与不甘的神情，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攥住谢令仪的手腕：“不，皎皎，这次我不会离开你了，你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陆家军吗？我可以给你，换你的一纸婚约。”
“陆将军请自重，我手里还有镇北军，你别逼我对你动手。”谢令仪吃痛，奋力挣扎着，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满是嫌恶，“你今日若是敢在这门槛前对我动强，那你与我之间最后那点情分，便也没有了。”
陆骁川像是没有听到谢令仪所说的话一般，已经近乎癫狂，喃喃道：“你本是我的妻，为何替他着孝？”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屈起，几乎要触到她帷帽的边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素纱的那一瞬，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陆骁川的手腕。
“陆小将军。”谢承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将谢令仪护在身后，“舍妹正在丧中，小将军这样做，恐怕于礼不合。”
陆骁川对上谢承奕那双含着杀意的眼睛，他挣了一下手腕，谢承奕也没有松手，只是微微侧转过头，目光落在谢令仪那张被素纱遮去大半的脸上，确认她没有受伤，才重新将视线收回到陆骁川身上。
“陆将军，杨驸马还在宫里等着舍妹。”谢承奕松开陆骁川，拍了拍手道，“耽误了时辰，恐怕不好交代。”
“谢兄，我也是奉命来检查裴世子的棺材，并无冒犯之意。”陆骁川退后半步，目光在谢令仪和谢承奕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那具黑漆楠木棺材上。
“这事无需陆小将军操心了，陆小将军请回吧。”
“谢令仪。”陆骁川忿忿整了整衣袍，“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谢令仪揉了揉胳膊，目送他远去。
院中那十六名白衣将士仍然沉默地立在棺木两侧，谢承奕刚准备靠近，他们便横刀出鞘。
谢承奕的脚步一顿：“小妹，阿兄也不能瞻仰裴世子的遗容么？”
“阿兄请便。”谢令仪冷冷说道。
“罢了，裴世子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下来，遗容估摸着并不好看，我还是不打搅亡者的安宁了。不过此事我会如实禀告给驸马。”见一旁的镇北军并没有收刀的意思，谢承奕淡然一笑，“走吧皎皎，驸马要见你，他听说了裴昭珩的事，说想当面跟你谈谈‘裴家旧部安置’的事。”
“巧了，我也正有此意。”谢令仪点了点头，“劳烦阿兄引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