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昭珩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我刚刚在屋顶偷听,你父亲走的时候在说择日不如撞日,让陆骁川明日就把婚书送到谢府去。唉,赔了夫人又折兵原来是这般滋味。”
“什么滋味?”谢令仪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月光从后窗漏进来,照见裴昭珩抿着的嘴角和不太高兴的眉梢,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吃醋了?”
“嗯。”裴昭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夫人在外面被别的男人求婚,我连面都不能露,只能躲在棺材里听墙角,这世上哪有我这样窝囊的丈夫。“
“那不是你自找的?”谢令仪被他咬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却被他掰回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要是没从城楼上掉下去,现在就不用躲在屏风后面听这些了。”
“我倒不后悔从城楼上掉下去,”裴昭珩叹了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我是后悔没在掉下去之前先把陆骁川结结实实先揍一顿。”
“那你现在去揍他也不晚,这事你最擅长了。”
“不去。”裴昭珩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万一露了马脚,你见崇宁的机会就没了,我还没那么糊涂。“
谢令仪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阿珩顾全大局,奖励你今晚不必继续睡地上了。”
裴昭珩这才满意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醋意和委屈:“那陆骁川明日送婚书来,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谢令仪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他不是说你要你见证,你一定同意么,那自然要在你灵前烧了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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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儆在清渠小院外与陆骁川分开,脚步虚浮地上了轿子,轿帘落下的一瞬,他面上那点赔笑的神情便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盘算。
轿子没有回谢府,而是径直往宫中去了。
谢儆求见时已近四更,杨延之本不欲见,但听说是为了谢令仪与陆骁川的婚事而来,倒是起了几分兴致,命人掌灯,在前厅召见。
谢儆进门便长揖到地,声音里带着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谨:“驸马,老夫今夜前来,实有一桩大事要向您禀报。”
杨延之披着一件鸦青外袍,手中转着一盏冷茶,闻言也不叫他起身,只淡淡开口:“谢大人且说。”
“小女与陆小将军的婚事,老夫已与陆家议定了。”谢儆直起身,“但这孩子性子烈,她虽松了口,却有个条件,她要亲眼见崇宁殿下平安无恙,才肯点头。”
杨延之转茶盏的动作微微一停。
“见望舒?”他抬起眼来,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审慎的凉意,“谢大人,令爱倒是很会挑时候提条件。”
“驸马明鉴,她与殿下自幼交好,情分不同旁人。”谢儆赔笑道,“如今裴世子新丧,她心中无依,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她不过是想见殿下一面,求个安心罢了。”
杨延之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谢儆的肩头落在厅外沉沉的夜色里,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她见了望舒之后呢?”
谢儆立刻接话:“见了之后,她便再无推托的理由。老夫会亲自盯着她把婚事定下,绝不让驸马为了镇北军而多费心。”
杨延之慢慢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谢儆脸上:“谢大人,令爱如今手里握着镇北军的兵符,如今她要与陆骁川喜结连理,这叫我怎么能安心。”
“驸马多虑了。”谢儆截断他的话,“小女失了裴昭珩,便失了最大的靠山。不必说她本就不会带兵,想解散镇北军,她只要嫁给陆骁川,镇北军定会觉得她背信弃义,怎么会还听令于她呢。如此一来,陆家军和镇北军的梁子也结下了,往后叫陆家军和镇北军互相制衡,驸马自能高枕无忧啊。谢令仪能依仗的便只有驸马了,若再得罪驸马,她便什么也没有了,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杨延之闻言点了点头:“好,明日午时,你让她去大慈恩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叔叔会在那里等她。”
谢儆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躬身道:“多谢驸马成全,老臣定不辜负驸马的美意。”
是夜,谢承奕正在谢府书房中翻阅公文,门被推开了,谢儆大步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合拢。
谢承奕忙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阿爷,如何?”
谢儆在圈椅中坐下,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才压低声音道:“你妹妹为了那些镇北军旧部的安危已经妥协了与陆骁川的婚事,不过杨延之还是不信她,要她明日去大慈恩寺见杨旻。”
谢承奕眉头微蹙:“姑父?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皎皎。”
“自然不放心。”谢儆冷笑一声,“杨延之这个人,疑心重得很,他肯松口让含章去见杨旻再做打算,一半是因为我用与陆家的婚事做筹码换了镇北军的退兵,另一半是想借杨旻的眼,亲眼看看皎皎到底是真的归顺还是在做戏。”
“你明日随她一起去吧。若有什么变故——”谢儆说道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见机行事。”
谢承奕沉默片刻,应了一声:“儿子明白。”
夜色更深了一些,谢儆起身往内院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低声向这个过继来的儿子嘱托道:“承奕,我知道你心里头还向着你的两个妹妹。可你要记着,谢家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是谢氏未来的家主,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切不能因为妇人之仁,让全族陪葬。”
谢承奕垂着眼:“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
门扇合拢,脚步声渐远,书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谢承奕独自坐在灯下,手中那卷公文久久没有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