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落在裴昭珩的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里没有风霜的浊色,谢令仪很高兴她的少年郎又恢复了从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令仪上前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怀里。他身上风尘和松柏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让谢令仪觉得格外安心。
裴昭珩的手臂在她环上来的那一刻便收紧了,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缺失在这一刻都补回来。
“皎皎。”他开口,声音藏不住那尾音里一点上扬的笑意,“我回来了。”
谢令仪没有答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裴昭珩便不再开口,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正午户部衙门前,隔着半年的时光,隔着那场千里奔袭的仗,隔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担忧和惦念,终于重新贴到了一处。
过了好一会儿,谢令仪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眉梢眼角也没有什么勉强的痕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怎么,怕我这脸上受伤留疤,失了上京第一美男的称号,不好给你长脸?”
“那该担心的不是你吗?”谢令仪揉了揉裴昭珩的脸,声音里带上一点赌气的闷意:“回来怎么也不让人提前递个消息?我都没来得及去接你。”
“递了。”裴昭珩低下头来看着她,嘴角弯着,“我让人把信送到小院了,不过想来夫人这样勉力上进之人,今日也定在户部衙门处理公务,便直奔这儿来了。”
“我本想处理完就去城门找你的。”谢令仪闻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进去提醒我,站在这里好久,冷不冷?”
“夫人抱抱便不冷了。”裴昭珩笑道,顿了顿,又低头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皎皎。”
“嗯?”
裴昭珩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盒面是乌沉的紫檀木,边角嵌着银丝云纹,纹路精细,看着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上回在漠州,我答应过你,要亲手给你刻一枚簪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单手颤抖着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白玉簪,玉质温润,通体无瑕,簪身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簪头的形状是一朵半绽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得极薄极透,在暮光里几乎能透出光来。花瓣中央那一点蕊,用极细的刀法雕出了隐约的纹路,看着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还沾着晨露的模样。
“这是我打完仗之后,回鹰涧谷的路上在河滩上找到的玉。”裴昭珩小心翼翼地说道,“路上没有趁手的刀,只能用匕首,刻得不算精细,你别笑话。”
谢令仪接过木盒,低头细细端详那枚簪子,目光在花瓣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簪尾那两个极小的字上——“皎皎”。
两个字刻得极浅,笔势却稳,一笔一划都看得出刻的人用了怎样的耐心。
“阿珩,我喝多了与你胡诌的,我都忘了。不过,你把我的话一直放在心上,我很高兴。”谢令仪抬首看着裴昭珩笑道,“阿珩,谢谢你,这簪子与我很相宜。”
“我答应过你的事,总要做到的。”裴昭珩深吸一口气,语气比适才郑重了不少,“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也;理自外知中,义也;其声舒扬,智也;不挠而折,勇也;锐廉而不忮,洁也。我不敢自比君子,但此生五德,愿尽付一人。”
他顿了一下,那句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想要说出口却怕太急切的话,此刻终于可以对着心上人脱口而出:
“皎皎,你愿意嫁我吗?“
谢令仪猝不及防听了这句,嘴比心里的反应还快,毫不犹豫地便应下了:
“我愿意。”
裴昭珩的嘴角弯起来,眉眼间全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
裴昭珩回头望去,只见青隼和听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街口那棵老树下,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熟的镇北军校尉。
青隼手里举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铜锣,正一脸理直气壮地敲着:“小郎君!小谢大人!属下们来得可还及时吧?”
裴昭珩面上那点方才的深情款款瞬间垮了,咬着牙回过头去:“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您吩咐属下替您带军进城,一转头您就不见了,属下只好代您进宫面圣,陛下说您前日便写信说叫我进宫述职,因为想给小谢大人一个惊喜,您竟然也不提前跟属下说一声,叫属下白白替您担心了一路会触了圣怒。”
青隼放下铜锣,理直气壮地很,
“属下想着您肯定来寻小谢大人了,便带着弟兄们一路找过来了。这不正好赶上了吗?”
“这不是想给你机会在圣上面前多长长脸么?”裴昭珩道,“陛下没多给你点赏赐?”
“那告诉小郎君你一定后悔没进宫,陛下不仅加封我为怀化中郎将,还赏赐了我银璋朱绶、纹绫之衣。”
他身后那几个校尉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裴昭珩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谢令仪,却发现她也在笑,眼角弯弯的,比方才见着他时还要松快几分。
谢令仪见裴昭珩面上还有些不愉,便偏过头来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也都记得。”
裴昭珩闻言低下头来:“那我们这桩婚事,这回总该成了。”
“这回真是陛下亲赐,不做假的。”谢令仪笑道。
裴昭珩拉着谢令仪的手,转身朝街口走去:“走吧,该回家了。”
谢令仪抬步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在阳光正好的长街上,十指相扣的手垂在两人中间,被暖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青隼和那几个校尉的起哄声遥遥地追上来,又被和风揉碎了,散在街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