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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最近刚才拿了省工美奖的那个作品？”安刚好不容易得闲看看书，还是本绘画相关的画册，安天涯这时候就像不长眼一样，拿着手机来找了父亲，“我看着是有些像。”
安刚白了儿子一眼，却还是接过了后者手里的手机，定睛一看，皱着眉头撇嘴。
“哦，这不就是我们宣传那张图么。”安刚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对于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他已经无心评价。
“这种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反正他们也仿不出来，就这个价格能有什么质量？”
“但会不会被人当做厂里面的获奖作品？”安天涯之前还在旧书网上看着不少厂里面上个世纪的画稿，知道这种东西流出去的渠道有很多。
不过都是些生产了多少年的产品，市场上早已流通开，可能造成的影响远不如一个刚获奖的作品那么大。
“就像我和你说的，这种事一个个维权过去，顶多是他把图撤下来，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放在这种事上？”
“我看现在很多非遗都在申请作品版权，并且有专门的法务团队维权。”安天涯这话说的实属于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显然是没想过养活一个法务团队背后需要多少资金和精力。
安刚知道自己儿子这个性格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太理想化，把一切都往好了看。
“现在我们的作品也都有申请版权，但维权这件事，向来投入和回报并不对等。”
如果对方也是卖的同价格产品，好歹这份侵权收益可以维权回来。可是对方以次充好，薄利多销，加在一起可能也没个千把块……
这种事，算不上劣币驱逐良币，可实在是膈应。
安天涯听着父亲的话，想起自己上一次提起，父亲就说过个中困难，自己到如今也没想到个解法。
“这种事，还得是从上到下在法律上规范了。”安刚知道儿子的心，但凡是沾一点艺术的，都知道一个原创的作品意味着多少心血！
“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一群人就能解决的，我们总有各种的培训班，给我们强调工艺美术作品原创的意义，所以产品要注重版权保护才能走得更远。”
“难道是我们自己不知道么？”安刚无奈地摇了摇头，“谁有那个精力？”
“所以这件事应该给能够为我们维权的人去培训，应该给那些侵权的人去讲……我们听了，除了委屈和无奈，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在安天涯眼中，虽然不是那种传统概念上的“沉默寡言”，但是终归不是很会表达，不肯多说那种——没想到原来父亲居然想过这么多。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不抄别人的，做好自己的，至于其他的事……只能交给时间，交给有资格制定规则的人。”
安刚知道，今天要是不给儿子说明白了，这件事恐怕是过不去，缠着自己讲了几次，实际上还是缺乏对实际的了解，纸上谈兵。
“这些年总说着要提供法律顾问，但也都在试验阶段，问我们能接受负担多少。”
“这些我在网上有了解过。”安天涯当时还觉得这一点很合理，毕竟法律顾问也需要挣钱，这样既维权了，又给相关方向提供了案例，能促进立法，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你想过，付费就又一次陷入投入大于回报，不付费对法律顾问也不公平，按照维权所得款项分成……又能分到多少？难道要原创者和维权律师都只靠着良心做事？”
那岂不是，让没有良心，反而成了过得好的？后半句安刚没说，但是他相信自己儿子不是傻子，能够听得懂。
“这件事没有办法一蹴而就。”
“凑巧，灵感，借鉴，抄袭，照搬……又该如何证明？”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些企业东抄抄，西仿仿，薄利多销，消费者怎么看得出来？那么他们反而有钱去‘维权’，贼喊捉贼的事情就一定没有么？”
“这……我没想过。”
安天涯还是太单纯了，单纯地看到了“维权”的必要性，单纯地想要维护“正确”，却没有看到一切的难处。
“你如果多接触接触你就知道了，很多事说出来容易，做出来就像是抽丝剥茧，需要找到那个头，后面也就容易了。”
万事开头难，说的没错，其实过程中跑偏一点，跑的越远，就有可能离着最开始的设想差的越远……
“你要是想做也可以，我也想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拦着也没用。”
年轻的时候，老一辈不是没拦过自己这样那样的选择。坚持走下去的路，对的也有，错的也有，好歹如今看回去，不敢说没后悔过，怎么也算年轻过。
安刚想了，当年自己和宁梅在一起，不也是越过了重重关卡——如今看来，也没有错。
“你做吧，后不后悔是你的事。”
其实真正让安刚看开的，是江山柠那件事。当初这孩子说什么也要去学昆曲，不感兴趣扇厂里的工作，大家还觉得那份精巧的心思全浪费了——分明江山柠小时候画画很有天赋，拿起笔来稳稳的。
如今呢？第一部自己编导的昆剧反响就不错，还没有忘了檀香扇，听说厂里还在谈什么实景演出，想要搞成网师园那些名园拍宣传视频时候的模式似的。
安刚不懂那么细致，只知道江山柠这姑娘年纪不大，已经在自己的路上有所成就，更是记挂着扇厂——当初连她母亲都以为她烦透了檀香扇。
目光落回儿子身上，安刚忽然就释然了：天涯虽然做事太理想化，但心是好的，在好心办坏事之前也会及时收手。
“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你看你王姨那孩子，算是你姐姐了，不也弄得挺好，你都二十多了，我也懒得管你了。”
“好，我……”
“反正我拦你也没用。”安刚瞥了儿子一眼，翻了半天从手机自媒体平台上找到了一个账号，指给后者看，“我拦着你这不是也做着呢么？”
看着父亲手机上那个“狂言”频出的数字号，安天涯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样水灵灵的在面前掉马甲了。
“爸，我记得刚才王姨她……”
“哦，去吧，没准你陈伯伯找你也有事呢！”安刚知道儿子是在找台阶下呢，刻意挑了挑眉，把手机收回到自己身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