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摊着两摞还没有签完的文件。
钢笔在纸张上沙沙作响,他写字速度不快,笔记十分端正,像是印刷体一般。
这个习惯他保留了100多年,从剑桥的教室,一直到芝加哥校长办公室。
“校长。”诺玛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
“学院外围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疑似死侍入侵。”
“死侍?入侵学院?”昂热停下钢笔,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里是伊利诺伊州的腹地,把成批的死侍运到这儿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更何况眼下自己和林远都在学院里,谁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诺玛,把入侵路线的监控调出来。”话音落下,办公桌对面电视机屏幕亮了起来,画面切换到学院东侧山路的监控录像。
录像从20分钟前开始,几辆挂着外州车牌的旅游大巴正沿着公路缓缓驶入山区。
车上喷涂着旅行社的标识,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旅游大巴,每年秋天伊利诺伊州都会涌入很多来看枫叶的游客。
因此安保系统照例做了记录,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当大巴车停在学院外的空地上时,扑出来的却是清一色的轻度龙化的死侍。
“诺玛,有拍到车内的画面吗?”
“抱歉,车窗贴了防窥膜,车内的监控也被提前拆除,根据现有信息判断,应该是在车内完成了死侍化转变,但具体方式无法确认。”
“不过这种手法和林远入学前遭遇的案例高度相似,当时他的高中同学熊毅,在注射不明药剂后突变为死侍,事后学院回收了残留的注射针剂,但分析不出有效成分,至今未能查明药剂来源。”
昂热记得熊毅的案子,毕竟是s级入学前的事,他颇为上心。
之前他怀疑是萨克勒家族流出的龙血药剂,但后来去加图索家族施压后,了解到萨克勒家族对龙血的研究远没到那个地步。
线索就这么断了,一直到今天也没有结论。
如今,疑似同样的手法出现在卡塞尔学院校门口。
可问题是,这批催化出来的速成品,战斗力连c级混血种都未必打得过,拿这种炮灰来冲击卡塞尔学院,跟鸡蛋碰石头没什么区别,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策划者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除非死侍只是幌子。
“林远现在在哪?在校内吗?”昂热看着大屏幕上监控传回的画面,问道。
“在校内。”诺玛回答的同时,将另一幅监控画面切了过来。
“他正和陈墨瞳、楚子航、苏茜以及芬格尔在湖畔边烧烤。”
画面里,诺诺和苏茜在稍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芬格尔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楚子航围着烤炉在烤肉,林远则坐在一旁吹着风,看起来岁月静好。
昂热心里越发有底了,有林远这个怪物在卡塞尔坐镇,别说几十个低级死侍。
就算是纯血的二代种与三代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帮我接通副校长。”昂热吩咐。
几秒后,办公室里传来副校长粗犷的嗓音:“昂热,你最好有正事,不然我现在就要挂断电话,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吗?没事别给我打电话。”
“白王逆鳞现在在你身边吗?”昂热没理会老友的牢骚,直奔主题。
“还放在冰窖深处呢。”守夜人不满地说道。
“你知道的,那个地方就算有我的权限,也不能随便进出,我打算先翻翻古籍,把理论都研究透了,再拿来制作。”
昂热松了口气:“那就先让它待在下面,这会有人入侵卡塞尔学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守夜人夸张的笑声:“我没听错吧?你和林远小子都在学校里,竟然有人敢入侵卡塞尔,谁这么胆大包天,活腻了。”
“还不清楚。”昂热看着监控上的画面。
“但我猜他们大概是冲着白王逆鳞来的,先把‘戒律’解除吧。”
守夜人收起了笑声,似乎在思考,片刻后问道:“你确定吗?如果保持‘戒律’,压制住双方的言灵,对那帮孩子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我们不能永远把他们保护在温室里,解除吧。”昂热坚持到。
“那冰窖那边?”
“我会亲自去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行,那交给你了。”得到昂热的保证,守夜人放下心来。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校长,是否通知执行部专员前往处理?”诺玛观察着已经进入校园的死侍,问道。
“让执行部......算了,启动红色警报。”
诺玛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人性化的迟疑:“校长,仅凭目前这些入侵者,是否有必要启动最高级别响应?”
“当成给孩子们的一场锻炼吧。”
昂热伸手转动柜子上的一座铜制摆件。
那是一座缩小版的奥丁雕像,骑着八足骏马,举着长枪。
办公室后的书柜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部藏在墙后的电梯。
昂热走了进去,按下唯一的按钮。
电梯速度很快的下坠了大概一分钟,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内。
一条老式铁路从脚下蜿蜒出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铁轨旁停着一列两节车厢的小火车。
昂热登上火车,向着黑暗深处前进。
起初,隧道两侧的岩壁还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但随着列车不断深入。
那些痕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地下暗河冲刷出的天然溶洞。
温度也在急速下降,没多久,呼出的气息就开始凝成白雾。
最终火车停了下来,终点到了。
湮灭之井。
整个冰窖最底层,由地下水侵蚀而形成的巨型溶洞。
卡塞尔学院最核心的禁地,白王的逆鳞,次代种的龙躯,还有许多昂热也不愿意轻易提起的物品,全都封存在这扇门后。
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黑色读卡器,嵌在右侧的墙壁里。
昂热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纯黑的卡片,走向读卡器。
卡片举在半空中,但他的目光透过门上的金属面板的反光,看到一个不属于他的轮廓。
自己身后的走廊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体被裹尸布缠绕,表面上写满了血红色的咒文,远远看去,透着一股森罗厉鬼般的阴森死气。
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的左边开了个眼孔,在那唯一的眼孔与嘴部的缝隙中,正不断向外喷薄着炙热的熔岩光芒。
神明的至高至大与厉鬼的至幽至暗,在这具躯壳上完美融合。
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昂热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
仅仅只是被那只喷吐着火光的独眼注视着,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昂热没有立刻拔刀,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像是会见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交那样。
平静地注视着那道交织着神性与死亡的身影,轻声开口:“......是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溶洞深处的滴水声淹没。
一滴水滴脱离穹顶,笔直坠下。
就在即将落到地上的那一刻,这滴水突兀地定格在半空。
无形的领域张开。
言灵.时间零。
昂热发动了自己掌控时间的权柄,周遭的一切,时间流速被无限拉长。
他手指发力,准备抽出袖管里的折刀。
但下一秒,昂热指尖的黑卡率先消失了。
“咔嗒。”
昂热回头,黑卡已经嵌进了身后金属门板里,整张没入,只剩一截边角露在外面。
露出的边角上,正往下流淌着鲜血。
是“时间零”。
对方也动用了时间零,而且比他更快。
昂热一直认为,自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的“时间零”使用者。
他花了一百多年去打磨这门言灵,将刹那之间凝固的时间长度,逼近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时间零”也和“刹那”一样分出阶级,他应该处于第7阶到第8阶之间,这已经无限逼近于混血种的天花板。
但眼前之人比他更快。
在自己的“时间零”启动前,对方已经完成了夺取、移动、攻击这三个动作。
他将这一切发生在一个不可能被分割的时间断面。
七阶也好,八阶也罢,在对方面前,就像萤火之光,试图与日月争辉。
眼前之人是无可争议的第九阶。
说到底,混血种一切力量都源自龙族血脉,他们只能粗浅的模仿着龙族的全能,绝对比不上纯血的至尊。
昂热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
他西装左胸口袋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白衬衫上有什么液体正在蔓延?
殷红的血液从那道裂口涌了出来,浸透衬衫。
血迹的形状很古怪,像是一朵盛放的花。
紧接着,剧痛姗姗来迟。
他的手臂、腰侧、大腿、身体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细小裂口。
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凝固的刹那,从无数角度切开。
昂热单膝跪地,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在脚下融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坑。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昂热向后倾倒过去,穹顶太高,冰层的微光从上面洒落下来,像是夜晚的星空。
一百多年前,剑桥的草坪上,星空也是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