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高里斯的风总是这样的凛冽,好像要刺破周云的每一寸毛孔,钻进周云的灵魂之中,让周云的灵能结霜一般。
阔阔出说,每一缕风都是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正在抚摸这个世界。
巧高里斯的风就和夜曲星的火一样,既是萌发了世界之魂的事物,也是世界之魂延伸向世界的触须。
但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和夜曲星的世界之蛇截然不同,世界之蛇实际上是一个相当热烈的世界之魂,即便在永恒长眠之中,他的热梦仍然富有滚烫的激情。
而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这风暴之灵要更加羞涩,明明具有清醒的神志,却总是保持着沉默,悬浮在高天之上俯视着众生。
但周云并不讨厌这有些冷冽的风,他在黄金王座上体会过太多炽热了,这种冷冽反而是一种安慰。
只是今天的风中,带上了一些血腥味。
除了血腥味之外,还夹杂着一些不适,很微弱,若非周云从大地萨满那里习得了关于世界之魂的知识,恐怕还真的觉察不到这藏在风中的不适。
“巧高里斯.....不太舒服。”站在周云身边的施纳兹拉紧了自己的袍子,脸上露出了清晰可见的痛苦。
比起周云,这孩子和巧高里斯之魂的相性要更好,他不了解世界之魂,却能感同身受巧高里斯所遭受的痛苦。
阔阔出说过,巧高里斯的世界之魂垂青那些与祂一样沉默、离群索居和孤独的人。
施纳兹显然比周云更符合巧高里斯世界之魂的喜好。
“阴阳失衡,就像一颗脓疮生长在了大地上,我们的世界自然会感觉到不适。”看到施纳兹觉察到了世界之魂的不适,阔阔出轻轻向着施纳兹点点头,表达了认可。
然后,阔阔出看向了周云,“你也感觉到了。”
“.....对。”周云点点头,他没打算隐瞒,但阔阔出的敏锐程度依旧让周云惊叹。
这位风暴先知具有预知系灵能的天赋,这赋予了他非凡的直觉。
“某种角度上来说,你比施纳兹更沉默,总是喜欢把很多事情往自己心底里藏,觉察到了也不会说出来。”
阔阔出显然没见过卡利班骑士们。
周云在卡利班属于是最开朗的那一个了。
“不过,这对一个风暴先知来说不是坏事。”阔阔出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训斥周云,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部族营地。
周云看到了那在帐篷顶上摇曳的残破旗帜,上面绘制着两把交叉的剑刃。
他认得这个部族,阔阔出要求他和施纳兹阅读的书籍中,记载了巧高里斯草原上的诸多部族。
这是汪古部,一个不算大的小部族,昔日曾盛产优秀的剑客,因而以刀剑为标记,但随着时间流逝已经衰弱,那些曾横行草原之上的汪古部剑客早已不见了踪影。
汪古部的营地残破不堪,大半的帐篷都被烈火焚烧过、被马蹄践踏过,只剩下一具具尸体横在倒塌的帐篷之下,显然有一场残酷的屠杀在这里发生过。
周云、施纳兹跟随着阔阔出迈入了汪古部的营地之中。
一些尚且幸存着的汪古部部民从废墟中探出了脑袋,带着敬畏看着三人,一些年纪较大的部民干脆直接跪在了地上,轻声向着三人祈祷。
风暴先知在草原上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
但更多的部民仍未从屠杀中缓过神来,他们蜷缩在角落里,瞪大着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每一具尸体的脑袋都被切掉了.....
周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到一具尸体躺在灰白色的帐篷下,脑袋显然是被一刀切掉的,从脖子出断口喷溅出的鲜血在灰白布匹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像是灰暗天空上划过了一道血色天堂之路。
很快,周云就意识到了那些脑袋去哪里了。
一根根木桩矗立在汪古部的中心,上面皆插着死者的脑袋————死者,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正确,当周云他们走过来时,那些脑袋齐刷刷地看向了周云他们,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中带着痛苦、疯狂、愤怒、挣扎和哀求。
这惊悚的一幕让施纳兹的脸有些发白————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没有流露出更明显的恐惧,就是他意志力坚韧的证据了。
这地方的帷幕......稀薄到几乎一触即破。
周云步入这人头阵后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是谁干的?”施纳兹声音干涩地说道,他能看得出来,这些脑袋刚被砍下来不久,顶多半天左右。
“帕拉庭的劫掠队。”阔阔出轻声说道。
“如果我们能早来一些.....”施纳兹攥紧了手。
“天命如此。”阔阔出摇了摇头,轻轻伸手拍了拍施纳兹的脑袋。
周云的目光瞥过阔阔出,这位风暴先知早就知道这个部族会遭到帕拉庭劫掠队的袭击。
他不是晚来了半天,他是故意在此刻抵达的......
“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想什么。”
“阔阔出这个老王八蛋,早就知道汪古部会遭到这劫难,居然袖手旁观,真是太坏了。”
说到这里,阔阔出也伸出手,拍了拍周云的脑袋。
“当我和你们一样年轻的时候,当我跟着我的师傅第一次来处理阴阳失衡时,我也有一样的想法,而我比你们更沉不住气,我直接挥舞着拳头去殴打我的师傅了。”
“但后来我明白,何为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是一场逾矩带来的惨剧,那时我已成为了风暴先知,但仍然年轻气盛,我在高天的倒影中瞥见了我出生的部族被帕拉庭摧毁,看到我年迈的母亲在火中哀嚎,这我怎么能忍受?”
“于是我急不可耐,翻身上马,甚至用风暴先知的技艺改造了马的血肉,使之日行千里,只为了赶回故乡,挽救自己的母亲————我太过急切了,又因刚刚成为风暴先知而满怀自信,以至于没有觉察到,一个帕拉庭游骑兵远远注意到了我,悄悄跟在了我的身后。”
“我,为了改变部族被帕拉庭摧毁的命运,把帕拉庭引到了自己的故乡,自己的部族,自己的母亲面前。”
“那天我用尽了我所能用的一切技艺,但都无法与帕拉庭劫掠队里的那四个巫师相提并论,我被逼到了极点,几乎就要犯下错误,走上和那四个帕拉庭巫师一样的道路了————但我年迈的母亲挡在了我的面前。”
“她是一位年老的妇人,有一些天赋,不足以成为一个风暴先知,却知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她引发了自己的灵能天赋,唤起了一场大火,将我和那四个巫师隔开,告诉我:‘跑吧,孩子,死在这里是我的天命,而你要明白天命不可违。’”
阔阔出又伸出手拍了拍沉默的周云和施纳兹的脑袋,微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是天命注定要发生的,很多时候,我们想要去改变一个惨剧,反而会导致惨剧本身的发生。”
“顺天命而行,你们要记住。”
施纳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周云对阔阔出的话语只感到一阵复杂。
他明白阔阔出的警告是有道理的,同样的错误荷鲁斯犯了、马格努斯犯了、灵族则每天都在犯,但......但倘若真的就这样顺从命运,周云同样无法接受。
命运不是不可改变的——-——这点周云早就已经验证过了。
“好了,我们谈了这么多,让盘踞在这里的那位等得有些着急了。”阔阔出微笑着抬起头,他手中的权杖在地面上猛地敲击,一阵飓风从高天之上吹拂而下,将这人头阵层层包围起来,与外界相隔绝。
周云肩头上的咕咕嘎嘎发出低沉的鸣叫,警告着周云四周的危险,周云的手指也放在了腰间的弯刀上————周云早就觉察到了,在这稀薄的帷幕之下潜藏着一头充满恶意的实体,那实体本能畏惧阔阔出的灵能,蛰伏在现实之下,试图蒙混过关。
现在阔阔出展露出了自己的力量,封锁了四周,这头亚空间野兽试图拼死一搏。
施纳兹的惊弓也张开了自己的羽翼,虚无缥缈的箭矢从它的羽翼之下显露。
“来吧,这就是帕拉庭的血腥杀戮呼唤来、制造出的事物,你们要使用你们的巧高里斯之灵和我教导你们的其他小法术来制服它,让阴阳归于平衡。”
阔阔出的声音在他们两个的身后响起,他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仿佛已经退到了远处,把战场留给了两人。
那数百颗头颅缓缓抬起,插在它们脖子上的木杆像是蛇般弯曲,鲜血顺着木杆流淌而下,在它们的身下凝结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躯体。
这头诞生于汪古部屠杀之中的混沌野兽张开数百张嘴,冲着周云和施纳兹怒吼。
周云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刃轻轻抖动,咕咕和嘎嘎同时发出了啼鸣,金色的火焰和黑色的厄运同时缠绕在了弯刀之上。
施纳兹紧紧盯着那头巨兽,他的眼中带着一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对手。
但周云只是咧嘴一笑,卡利班的感觉回归身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