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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呜——”
“V呜——”
白色救护车的尖锐鸣笛声由近及远，戚泊君看着渐远的红蓝警灯，不自觉地抹了把额头汗水。
半点不夸张地说，他在看到王石当场呕血昏迷的那一刻，戚泊君只觉得自己的仕途瞬间蒙上一层阴霾，前途都跟着一片黯淡。
但好在，经过120急救人员的初步判断，只是情绪短时间波动较大导致的气血攻心，不会有太大问题，住院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张扬望着远去的救护车，自责道：“这件事怪我，没把王董事长的身体状况考虑到位，我应该更委婉去表述他不懂房地产的。”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一句道：“也不能说他不懂，只是他的发展规划都带着瑕疵，容易把万科带进沟里，现在只希望他没事吧，唉。”
精湛的演技挑不出一丝毛病，连叹息声都恰到好处。
如果奥斯卡的评委在，绝对会给张扬发个小金人。
“这事也怪我，张总毕竟年少轻狂，我这个过来人没及时制止，也有一部分责任。”
柳华立马接话道。
姚俊良和邢利斌对视一眼，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自然明白张扬和柳华的用意，先后开口道。
“说到责任，那我也脱不开干系，毕竟是我资助的张总举牌，真没考虑到王董事长的身体状况。”
“我也有责任，以前就听说王董事长的心理承受能力差，本以为是谣言，没想到……”
“唉！”
“唉！”
两人重重叹息。
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张扬、柳华等人都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但却没人会去戳破。
成年人的世界，除非与自己利益相关，不然得学会看破不说破。
就好比那些靠着身体上位的人，你就算知道人家底细，也绝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一旦直言点破，非但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得罪背后撑腰的大人物，无端给自己树敌结怨。
当然了，如果存在竞争，倒是可以拿来做文章。
“不关你们的事，刚才急救医生也说了，王董只是气血攻心导致的短暂昏迷，静养一段时间就好。”戚泊君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语气平缓说道。
他很清楚张扬几人都在暗示王石不适合做万科的董事长，也希望深城方面不要插手。
但真这么轻易放手万科？
不可能的。
这毕竟是深城的龙头房企！
只见戚泊君目光落在张扬脸上，神色复杂道：“张总有时间吧？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有时间。”
张扬立马表态。
“上去吧，我们到办公室聊。”戚泊君话音刚落，又扫视其他深城领导道：“好了，你们各自回岗位吧，我征用一下倪董的办公室。”
“好的。”
“收到。”
一位位深城领导连忙应答，紧接着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助理拨打电话，让把专车开过来。
至于倪鑫望，此刻他正坐在救护车的医疗舱右后座，左侧位是担架床，躺着万科董事长王石。
“张扬…”
“张扬他不懂万科…”
“他是个外行…”
“张扬就是外行…”
此时王石双目紧闭，神志已然昏沉，嘴里断断续续胡言乱语。
医护人员怕他情绪再度剧烈起伏引发意外，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像哄孩童一般，柔声细语连声安抚劝慰。
“对，张扬就是个外行，他一个搞金融的懂什么房地产。”
“就是，王董您才是房地产行业的泰斗，他张扬就是个外行。”
王石和张扬都是华国明星级别的企业家，医护人员也都认识，很轻松就接上了王石的胡话。
“他说我脱离一线，他不懂，我那是要海外研学……”
“是是是，海外研学，回来报效祖国，先辈们不都是这样嘛？”
“为华国崛起而留洋！”
“嗯…是的…为了华国……”
一旁的倪鑫望听着三人对话，他已经明白王石彻底输了，后半生“张扬”二字都有可能是后者的梦魇。
说实话，倪鑫望和戚泊君等深城领导都不希望王石卸任万科董事长之位，因为王石哪怕再拉胯，他都不会挪走万科的根，万科还是在深城，税收也直接贡献给深城。
再看张扬，他虽然是粤东人，但发展路径是在沪都。
谁敢保证胜天资本接管万科集团后，不会把万科的核心业务一点点转移去沪都？
别以为只有人和人才会竞争，城市和城市、国家和国家都存在竞争。
也正因为考虑到这点，戚泊君才多次偏向王石，但奈何张扬表现实在过于出色，用教科书式的临场反应上演了见招拆招。
如果现在深城还出手反收购，那属实是玩不起。
看着躺在担架车上的王石，倪鑫望满脸惆怅，心中低语道：“老王啊老王，不是深城不想扶你，实在是没有理由扶，对方准备太充分了。”
在最擅长的领域落败，谁敢拍板继续扶持王石？
要知道，体制内的潜在竞争，可远比体制外的竞争激烈的多得多，一个位置至少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如果你感觉体制内佛系，那毫无疑问，你还没到“副”的位置。
……
深城投大厦。
倪鑫望办公室。
戚泊君娴熟地沏了一壶茶，给张扬和自己各斟上一杯，随后才不疾不徐开口道：“事到如今，你总该可以承认是冲着收购万科来的了吧？”
说话时，他直视张扬双眸，试图提前找出一丝答案。
然而，张扬依旧云淡风轻，也根本不急着回答。
只见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茶汤，浅喝些许后回应道：“戚领导，我还是那句话，目前胜天对万科的举牌是财务投资，绝非奔着控制权而来。”
“不过！”
忽然，张扬话锋一转：“今天王石对万科的发展规划，让我这位投资人实在担忧公司的未来前景，或许我真应该谋求控制权，然后亲自制定万科的发展路线。”
“呵…”
戚泊君冷笑一声，他拿出一台手机，然后不紧不慢说道：“王石已经向深交所递交停牌申请，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审核完成，并于下周一开始正式停牌。”
“戚领导您的意思是？”
张扬询问。
“我要你说实话，别跟我弯弯绕绕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戚泊君将手机放置在桌面上，仿佛在提醒张扬，要是还不坦诚，胜天收购万科的进度会无限期延后。
根据2010年沪深交易所规定，上市公司申请停牌通过后，原则不能停牌超过30个自然日，但可申请一次延期，延期后累计停牌不能超过60天。
虽然明文规定是这样，但实操并无硬性强制复牌。
如果超期，只要每周发进展公告，就能一直停，因此A股停牌半年以上的公司非常常见。
听着赤裸裸的威胁，张扬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撕下伪装道：“没错，胜天资本的确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万科控制权而来，毕竟万科的情况非常特殊，第一大股东仅持有14.73%股票，其余股东都是散户和机构。”
“如果你拿下万科，未来会怎么规划？我不要听虚的，你直接告诉我万科的具体规划。”
戚泊君开门见山，目光依旧死死紧盯着张扬。
面对这个问题，张扬放下茶杯，直言道：“王石是有一定战略眼光的，这不可否认，但就是胆子太小，如果让我接管万科，我会在五年内大幅拉高杠杆，举债占据市场份额，随后在2017年前转型轻资产运营模式。”
“也就是说，未来五年你要快速拉高万科的杠杆率，紧接着再用两年时间降低杠杆？”
戚泊君轻微皱眉，又问出心中不解道：“还有，为什么定在五年？以现在的房地产发展趋势，保守估计还有十年时间吧？”
“戚领导知道巴菲特吗？”张扬询问。
“知道，全球公认的股神。”戚泊君快速回应。
“我很喜欢巴菲特的交易策略，他总是能在大跌前逃顶，又总能在机会来临时买进，而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贪鱼尾行情。”张扬平静讲述。
不等戚泊君开口，张扬继续说道：“经过炒房团和开发商的连续饥饿炒作，现在华国的房地产已经呈现疯狂态势，有房者上杠杆，再买一套或者多套，盼着房价继续上涨，没房者担心房价上涨过快，未来买不起房，被迫上杠杆。”
“在这种集体共识下，杠杆率飙升速度远超曾经的美国和日本，临界值也会提前到来。”
“牛市不是缓慢结束的，而是一瞬间斩首，然后加速下跌，彻底套牢后再过渡到缓跌阶段。”
说到这，张扬淡淡一笑，总结道：“为了避免斩首行情，我只做最安全的五年时间，并且会根据每年的城镇化数据和农村人口数据去调整，确保能够规避下行周期。”
“……”
戚泊君陷入沉思。
张扬这看似激进的规划，又带着稳健的风险预案。
对于万科，戚泊君和几位深城的领导都觉得最近几年有点过于保守了，一家房企的账面现金流居然高达200多亿华国币。
拿恒大和万科对比，2009年恒大的资产负债率是79.14%，而万科只有67%，并且净负债率是15%，反观恒大已经来到了115%。
虽说万科求稳没错，但这未必也太稳了，稳到连深城领导班底都有了不小的意见。
在仔细斟酌一番过后，戚泊君沉声道：“举债发展后的那两年转型，你详细展开说说。”
张扬：“你是说轻资产商业运营？”
“没错。”
戚泊君点头。
“所谓的轻资产商业运营，就是在万科占据大量市场份额后，从自己投资建楼、自己持有运营的重资产开发商，转变为输出品牌与管理、收取服务费与租金分成的轻资产管理方。”
“举个例子，就好比奶茶店连锁加盟。”张扬调整了下坐姿，继续说道：“总部只需要选址培训，不需要承担加盟门店的任何日常运营开支，光凭品牌，就能源源不断从加盟商身上持续获利、坐享红利。”
“加盟店如果破产倒闭，也影响不了总部半点。”
“说白了就是，风险由个人承担，利润是大家共享，这就是轻资产商业运营的模式。”
“但想要打通轻资产商业运营，最重要的一个前提就是别人认可你的品牌，觉得你的选址、设计、建造、招商和运营都有价值。”
听到这，戚泊君也明白了，他询问道：“也就是说，未来万科要当管理运营方，而非主要出资建造方。”
“是这个意思，至于王石说的出海，相比较于楼盘出海，我觉得酒店出海更靠谱。”
张扬淡笑道。
因为是过来人，他知道楼盘出海并不靠谱，也大概率会水土不服。
华国房地产企业高速发展的核心是拿地、抵押、预售、再拿地的无限循环。
房企拍地仅付20%到30%首付，剩余靠银行开发贷，项目刚出地面就预售，用购房款支付工程款与新地款，同时通过信托、理财、商票、美元债等表外融资，净负债率普遍超100%，部分甚至达200%到300%，这套举债玩法国外不一定支持。
另外前世碧桂园就曾盘下马来西亚的柔佛州新山、依斯干达经济特区、柔佛海峡南岸盖森林城市，投入资金近千亿，结果因为马来西亚认为该项目专为外国人建造，房价高，当地人买不起，恐怕会成为“外国飞地”，宣布拒绝给外国购房者发签证/永居，买房移民承诺作废。
一时间。
楼盘滞销，森林城市成鬼城。
至于张扬为什么要万科，其根本原因就是想通过万科融资，来玩一把大的做空。
马上就是三月份了，距离诺基亚的研报发布近在咫尺。
为了一把干死诺基亚，向华尔街宣誓“王者归来”，张扬可做了不知道多少手的准备。
此时的戚泊君还不知道张扬疯狂的想法，在觉得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也终于松口道：“我承认张扬你的能力和手段都在王石之上，但丑话先说在前头，万科核心业务总部绝不能迁出深城，能做到这点，其余的事情我们不再过问。”
“那是自然。”张扬微笑应答。
他当然知道城市存在竞争，也清楚税收对城市的重要性。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你能为一座四五线城市拉来一家上市公司，立马就是当地领导的座上宾。
可要是你把上市公司转移走，那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去了。
话音刚落，张扬又开口道：“是深城的东西，我不会带走一丝一毫，另外我在深城也有发展规划，这点想必戚领导您也清楚。”
“华兴手机对吧？”
戚泊君点明。
“没错，那是我与一些风险资本共同创建的品牌，后天的《2010深城智能科技论坛》，如果您有时间也可以来看看。”张扬淡笑说道。
经过五个月的产业链整合和UI系统的开发，华兴品牌总经理杨兴平已经交出一份粗略的答卷，并决定在周日的《2010深城智能科技论坛》预热。
造手机难吗？
其实不难。
华国的产业链已经非常成熟。
而且自从iPhone 3GS在六月份全球首发后，华国的手机产业链也迎来了一次大更新。
至于像魅族、华菊、天语和联想等品牌，它们都已经在研究智能机，甚至推出了智能机。
但问题还是那些，硬件跟上了，软件却没有跟上。
大的互联网厂商自然可以投入成本去开发iOS和安卓的生态应用，但小厂商就还得观望观望。
“你也算有本事，能让三星独家给你供应LCD屏幕总成。”戚泊君显然摸清了张扬的底细，同时他也疑惑张扬是怎么谈成的合作。
要知道三星的LCD屏幕，那都是它们自己独家使用，清晰度、灵敏度和色彩饱满度都是独一档，连苹果公司想用都谈不成。
“合作共赢嘛，让它们看见利润，自然而然就和我签约了。”张扬没有老实交代，而是省略了大半重要信息。
戚泊君知道张扬在扯淡，但并没有戳破，接话道：“那看来利润很可观，以至于让三星都来建厂了，莞城领导可和我提起过你。”
他了解到，三星在2009年末就派人到了莞城视察工厂选址，预计投资30亿华国币。
原本深城还想争取一下的，但又考虑到上面对莞城的扶持，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现在的莞城处于分岔路口，要是满足不了它的需求，颜色业可能会死灰复燃。
“都是合作伙伴。”张扬谦虚之余，又说道：“正大集团的谢总，我和他关系也挺好，这轮举牌万科实不相瞒，他也有资金参与。”
“！！！”
戚泊君猛然一惊。
他万万没想到，张扬居然还藏了一手正大集团，这可是和深城关系极为亲密的外资企业。
1978年宣布改革开放后，正大集团就成为了深城开放后的第一家外资企业，编号为0001号。
在扎根深城后，正大集团从农牧食品起步，拓展至地产、零售、金融等多元领域，深度参与深城的建设与产业升级，更是中外合作的标杆与城市发展的重要推动者。
在惊讶过后，戚泊君眼神带着抹幽怨，像是在说：有这层关系早说嘛，你看这事闹得！
张扬可没有读心术，他又解释道：“正大集团只是财务投资，不过它入驻万科的话，或许对万科品牌国际化有一定帮助。”
“张总，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万科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戚泊君直接表态。
有正大集团背书，他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而且张扬本身在深城也有产业，现在算是“自己人”。
“哦对了。”
戚泊君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后天我会去看，到时候深创投的人也会到场，希望你们华兴手机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一定的。”
张扬微笑回应。
“那就……”
“等等。”
戚泊君刚想起身，张扬喊住了他，又开口道：“我刚才想起来了一件事，那就是宝能集团和恒大集团可能继续举牌万科，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不知道戚领导什么看法？”
“宝能杠杆率太高，成不了事，恒大你自己注意吧，都是粤东的企业，真硬按停也不好。”
戚泊君再度表态。
“我只怕两家联手……”
张扬明示。
按理来说，在胜天资本再度举牌后，能竞争的就只有万科本身，恒大和宝能都是陪跑。
现在排除了万科，早盘买入的资本就大概率是宝能和恒大。
为什么它们要继续买？
特别是宝能集团，两家根本不可能比胜天资本更快到30%要约线，这件事就透露着蹊跷。
“这件事我会重点关注，要是它们在背地里达成了一致行动，该处罚处罚，绝不姑息。”
“那就拜托了。”
“都是应该的，自己人。”
“好，自己人。”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随后戚泊君便先行离开了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张扬一人，他打开手机查看万科A的股价，已经再度涨停，现报价格是13.51元。
“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张扬喃喃自语。
明明他一步快、步步快，按理来说其他资本都应该知道继续买入只是充当陪跑者。
张扬没有头绪，但他还有最终底牌，一张杀死闹剧的底牌。
……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
宝能集团总部大楼。
只见一位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男人走进前台区域，给前台小妹递上一张名片道：“我叫赵丹阳，和你们姚老板有预约。”
“先生稍等。”
前台小妹接过名片，又查看电脑的备注信息。
在确认真有预约后，另一位前台小妹连忙带着赵丹阳来到姚阵华的办公室，并敲响了办公室大门。
“咚咚——”
“进来。”
得到允许，赵丹阳一步迈入，看着坐在办公位的姚阵华，微笑打招呼道：“又见面了姚老板。”
“赵经理好久不见，这次来是…”姚阵华话没说完，赵丹阳便直接打断他道：“这次来我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帮你优化资金结构，现在的宝能杠杆率可太高了，上面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