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正夹着一筷子菜,闻言手一顿,好奇道,“怎么个章程?联系到动物园了?”
“嗯。”
秦远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解释道,“那小黑瞎子年龄不大,长得也虎头虎脑的。”
“市里有家动物园听说了这事儿,感兴趣得很,当场就拍板表示愿意接收。”
“而且报上去的时候,我特意在报告里给你揽了功,说是和林场合作抓到的。”
说到这,秦远峰顿了顿,继续道,“那边说了,回头要给林场和你个人,分别送一面锦旗过来,作为表彰。”
听到这话,许明远忍不住乐了,“这结果倒是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好。”
“本来也是没办法安置那小黑瞎子才想到的这主意,没想到还能弄面锦旗挂挂,挺好。”
然而,就在这一片和谐的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锦旗?”
刘向阳刚把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光给这玩意有啥用?那是不是就没钱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接把秦远峰给问的一噎。
秦远峰咳了一声,无奈地点点头,“嗯,不管咋说,那是送给公家单位,不是做买卖。”
“人家肯接收还得负责饲养,能给送锦旗就不错了。”
“至于钱嘛,估计是没有多少,顶多能给点象征性的补贴啥的。”
“那个你就别太指望了。”
许明远本来就是匆忙间为了解决烫手山芋想出的这个主意,对钱不钱的倒是不在意,摆摆手刚想说话,表示自己不在意。
可刘向阳却不干了,这会儿他话匣子一开,早忘了对面坐着的是自己领导,只当是自家兄弟聊天。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替许明远愤愤不平道,“科长,这不合适啊。”
“我远哥那是冒了多大的险?”
“那是从几百斤的大黑瞎子手底下把这小崽子弄到的。”
“可是好悬差点就把我小命搭进去了。”
“就这么白白送给动物园,这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刘向阳越说越激动,仿佛杀掉黑瞎子的是他自己,“怎么着也得给点真金白银表示表示啊。”
“光给面旗子能当饭吃啊?”
秦远峰被这连珠炮似的话怼得又是一噎,忍不住没好气地瞪了这家伙一眼。
心说我还不知道这道理?
可人家单位就是这章程,我能有啥办法?
而且这家伙这话说的,怎么搞得好像自己倒成了不为许明远着想的外人,刘向阳这小子倒成了自家人?
被秦远峰带着些威严的眼神一瞪,刘向阳猛地激灵了一下,清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过分,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干笑道。
“嘿嘿,那个,科长,我这不是替远哥心疼嘛。”
秦远峰没继续搭理他,转头看向许明远,朝着院子外头努了努嘴,神秘一笑。
“行了,钱虽然没多少,但我还能亏了自家小舅子?”
“我给你带了别的好东西,在驾驶室里放着呢。”
说着,他又瞥了刘向阳一眼,似笑非笑,“我带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比那点钱顶用多了。
“既然向阳这么积极,待会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别光在那儿耍嘴皮子。”
刘向阳闻言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放心吧科长,我都备着呢。”
一旁的许家人听得云里雾里。
小黑瞎子的事情,许明远之前对打猎的事情简单一笔带过,许父许母只知道儿子打了头黑瞎子,但不清楚怎么又和动物园扯上关系了。
此刻听到又是锦旗、又是好东西的,许母忍不住问道,“小远,小峰,你们这到底是说的啥?啥动物园?还要给钱给锦旗?”
许明远连忙给母亲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把那小黑瞎子怎么处置的事情说了。
许母听完,脸上反而露出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豁达神情。
她看向秦远峰,笑道,“嗨。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不给钱就不给钱呗。”
“黑瞎子那东西咱们养不了,放手里也是个烫手山芋。”
“能给它找个好去处,不造孽,还能给咱小远挣个好名声,这就比多少钱都重要。”
老太太也是笑着点点头,附和道:“小峰啊,这事你办得好。”
“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咱们是一家人,哪里需要你来填补?”
“你们夫妻俩还得养孩子,也不容易,有钱就自己留着。”
“姐夫,我娘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能把那家伙安置好就成了,我也没指望靠它挣钱。”
看着许明远一家如此通情达理,秦远峰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他哈哈大笑,摆摆手,“话是这么说,但一码归一码,还是要给你找补些的。”
“不然这事儿要是让你姐知道了,我怕是不好交差。”
秦远峰指了指许明远,打趣道,“你二姐那脾气你们也知道,听说这事儿后,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都要我帮忙给你找补找补。
“我要是让你空着手,告诉她你只拿了一面锦旗,你二姐知道了,晚上估计得不让我上床了。”
说到这,秦远峰挤眉弄眼地看着许明远:“你小子可别害我啊,为了我们俩夫妻感情和谐,你必须得收下。”
一桌人听完,全都忍不住哄笑起来,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了。
许母知道自己闺女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脾气虽然急,但心肠是热的,干不出这没分寸的事情。
她知道女婿这是在故意逗趣,便笑着打趣道。
“二丫头那性子就是好强。”
“小峰,她要是敢在家里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给你撑腰,回头我去骂那丫头。”
秦远峰也很配合,“还是妈你疼我,有你撑腰我就有底气了。”
酒足饭饱,秦远峰要帮忙收拾碗筷,被许母拒绝。
于是他便拉过许明远,到了院子外的卡车前。
他从卡车驾驶室里面摸出一个长长的布包,递给许明远。
“喏,小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好东西。”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许明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形布包,心中猛地一跳,隐隐有了猜测。
他试探着问道,“姐夫,你这是给我弄了把五六半?”
秦远峰一听,没好气地笑道,“你小子想啥美事呢?”
“那五六半是军用制式,每一把都有枪号登记在案的,我上哪给你弄去?”
“给你弄这枪,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许明远挠挠头,尴尬笑道,“也是,我想多了。”
说着,他伸手解开布包的系带。
随着布层层揭开,一把油光锃亮的步枪出现在眼前。
枪身修长,木托温润,枪管比家里那把撅把子长了一大截,透着一股精致劲。
这是一把三八式步枪,就是俗称的三八大盖。
许明远眼睛一亮,虽然不是五六半,但这枪和自己那把老旧的撅把子相比,也算是好了不少。
简直就是鸟枪换炮了。
虽然这枪有不少缺点,枪身长、分量重,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不太方便。
但和自己的撅把子一比,它的优点太突出了。
这枪弹容量5发,有效射程能达到460多米,精度高,后坐力还小。
这对于他打猎来说,简直是不要太好使。
许明远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满脸喜色。
秦远峰见状笑道,“怎么样,满意不?”
“满意,太满意了。”
许明远连忙点头,“姐夫,你怎么想着送我这东西?”
秦远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道,“我看你小子上次打黑瞎子,胆大心细,本事不错。”
“既然你有这身本事又有打猎的心,当然得支持一下。”
“你那把撅把子实在太简陋了,太老了。”
“射程近不说,万一哪天炸了膛,那可不是小事。”
“索性我就托朋友弄了这把三八大盖,虽然比不上五六半,但也够你用的了。”
许明远摸着枪身,心里一阵感动,但他想了想,还是把枪推了过去。
“姐夫,这枪我不能收。”
“这东西也不好弄,你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我拿钱给你,就当我买下来吧。”
听到这话,秦远峰心中一暖,自己这小舅子真是变了,懂事不少。
不过他却故意板起脸来,“你小子,说啥话呢?”
“都是一家人,谈钱你是要打我的脸?”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枪你放心拿着,我没花钱,这是别人欠了我人情,刚好拿这个还的。”
“你小子就别想着给钱的事了,回头要是打了好野味,给我和你姐送点过去就成。”
说着,秦远峰表情变得严肃,继续叮嘱道,“不过你一定要记住,枪这东西是双刃剑,一定要小心着用,注意安全,千万别走火伤了人。”
许明远闻言郑重地点点头,“成,放心吧姐夫,我心里有数。”
“行,那你收好。”
秦远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你先别回屋,刘向阳那小子说是也给你备了东西。”
刚才秦远峰把许明远拉到一边说话,刘向阳识趣地没凑过来,而是在一边逗弄大黄和几只狗崽。
此刻见秦远峰招呼,他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从车里摸出两条烟凑了过来。
许明远一看那红色的包装,吓了一跳,心说这家伙是什么家庭条件?
昨天送来两盒中华,自己还没舍得抽,今天又弄两条来?
这太贵重了,这礼自己不能收。
等刘向阳走近了,许明远定睛一看,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中华,是两条人参烟。
这烟虽然也是好烟,在他们这边挺受欢迎,但比起中华那个档次,还是差了不少。
许明远调侃道,“怎么,昨天偷摸了中华出来,回去挨你爹揍了?这回改拿人参烟了?”
听到这话,刘向阳嘿嘿一笑,一脸得意,“远哥,你想啥呢?”
“我爹不仅没揍我,还夸了我呢。”
“啊?”许明远一愣。
刘向阳眉飞色舞地解释道,“昨天我爹知道我把家里的中华摸出去送人了,刚开始那个气啊,抬手就要抽我。”
“但一听说我把枪丢了,烟是送给救我命的恩人,他立马消了气。”
“不仅没怪我,反而骂我小家子气,说救命之恩哪是两盒烟能打发的。”
说着,刘向阳把两条人参烟往许明远怀里一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我爹让我提了这两条烟过来。”
“这烟和中华比倒是差了点,但凑合着也能抽,远哥你可别嫌弃啊。”
塞完烟,刘向阳又从兜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一股脑塞进许明远手里。
“还有这个。远哥,我爹说光给烟不够,家里正好有几张没用上的工业票,快过期了,让我给你拿来。”
“你拿着去供销社买点用的,或者换成钱都成。”
许明远自觉自己只是顺手救了刘向阳,受不起这么重的礼物。
昨天那两盒中华,东西也不多,收就收了,可刘向阳又送来这些,实在不好收下,他连忙摆手推辞。
两人又是拉扯一番,在门口僵持了一会,还是秦远峰看不过去,插嘴道。
“小远,你收着吧,这小子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你救了他,可不得好好感谢你,他不差这点东西。”
刘向阳闻言也嘿嘿笑道,“是啊,远哥,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老爹可是感谢的很,还说要喊你来我家吃饭呢。”
“这东西你要是不收,我带回去,搞不好还得被他臭骂一顿,你就收了吧。”
眼见刘向阳都这么说了,许明远也不好再拒绝,心里盘算着,回头一起给这家伙送些猎物找补找补。
他点点头,感谢道,“行,那你替我谢谢我叔,让你们破费了。”
“嗨,远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拿了东西,许母那边也收拾好了碗筷。
她本想让两人留下,和许明远挤一屋凑合一宿。
反正夏天也不冷,实在住不下打个地铺铺层褥子也没问题。
但秦远峰还是摆摆手拒绝了,“妈,我们就不留下了。
“明天还得上班,而且出来也没提前跟家里打招呼,怕家里人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