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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大姐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把那匹蓝布料往外推了推，把那张大团结推还到了许明远手边，低声道。
“这个先不着急。”
“我帮你打听好，真有准信儿了你再给也不迟。”
“要是这事儿办不成，我也不能白拿你的钱。”
许明远心里一热，大姐倒是个实诚人，办事够讲究，就冲这态度，是个能交的人。
他连忙感谢道：“麻烦你了姐，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记你的情。”
大姐也是个利索人，随便找了个去厕所的借口，让一旁的同事帮自己盯着柜台，自己则顺着后门急匆匆地往库房那边走去。
等待的间隙，许明远装模作样地在柜台前挑拣着布料。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售货员大姐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了回来。
到了柜台前，她掩饰不住眼里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你小子今天算是运气好。”
“我找管后勤的老刘问过了，仓库里确实留下了三辆车。”
“不过其中两辆被县里领导的亲戚给提前定下了，咱们动不了。”
“另外一辆的话，管事的老刘本来就是想借机赚个差价偷偷卖的。”
“走，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许明远闻言眼神一亮，连忙感谢了两句，便跟着大姐往后面的库房走去。
库房里光线略显昏暗，已经有一个穿着蓝灰色工作服的微胖中年男人在那儿等着了，看样就是管后勤的老刘。
老刘也是个痛快人，直奔主题，把盖在上面的一层防尘油布掀开，直接让许明远看车。
许明远仔细看了看，是一辆崭新的凤凰牌女士自行车。
那车架子刷着红漆，看着特别喜庆，前面的车把和车铃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看上去很适合年轻姑娘骑。
许明远心里十分满意，摸了摸软和的车座，转头询问道。
“刘师傅，这车真漂亮，你看怎么个价？”
老刘沉吟片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报了个价。“连票加钱，一百七。”
许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连买票带提车一步到位，这价格确实不算太贵。
他正准备答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大姐先出声了。
“哎呦老刘，你也太黑了吧。”
“这是我自家亲戚，你给我算个实在价，便宜点。”
老刘闻言，皱了皱眉头，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老王，你啥时候有了这么个亲戚，我咋没听说过？”
“看你俩这模样也不像啊。”
“嘿，我有啥亲戚还能都给你报备一遍啊？”
王姐白了他一眼，“你看我们这鼻子这嘴的，哪里不像了？
“老刘，你别扯些没用的，直接给个实在价。”
看到王姐对老刘这么不客气，许明远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不过这倒是许明远想多了，这年头柜台的售货员都是铁饭碗，除非是原则性的大错误，不然谁也不能把她开除，所以她平日对管事的也没啥敬畏之心。
老刘咂了咂嘴，“那就一百六。”
王姐仍旧不依不饶，“老刘，再少点。”
老刘叹了口气，摆着手退让道。
“成吧成吧，一百五十五。”
“这真是底价了，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再少我哪还有什么赚头？那不白忙活了？”
“行，那就按这个价。”
许明远感激地看了一眼王姐，随后麻利地从兜里点出一百五十五块钱，连同手里的自行车票一并递给了老刘。
老刘清点无误后，从兜里摸出笔，给许明远开了一张盖着内部红戳的特批票子，并仔细叮嘱道。
“小伙子，这车子你最好先放在我这库房里搁着。”
“等回头我们快下班、大楼里人少的时候，你再拿着票走后门过来取。”
“不然大白天的推出去太招摇了，容易被人惦记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正合许明远的意。
他等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办，带着辆惹眼的新车到处跑确实不方便。
他痛快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批条收好，跟着王姐走出了库房。
出了库房，许明远从兜里摸出大团结来，想了想，又摸出五块钱，连同之前答应给王姐的那张十块钱的大团结，一共十五块，一并塞到了她手里。
王姐这几句话的功夫，硬生生帮自己砍下来十五块钱，自己总得有所表示，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不是？
王姐见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把那五块钱往回推。
“哎呀，兄弟咋这么客气，说好十块就成的。”
许明远按住她的手，态度坚决，“姐，你就拿着吧。”
“今天多亏了你帮忙，这五块是请你吃饭的，你再推辞可就生分了。”
王姐见许明远是真心要给，这才笑着收下，把钱揣进兜里，十分受用地拍着胸脯承诺道。
“行，姐没看错人，兄弟你是个讲究人。”
“以后你需要啥大件的紧俏货，尽管来找姐，姐给你想办法。”
“成，那就先谢谢姐了。”
许明远乐呵呵地感谢了一番，这才就此告辞。
走出百货大楼时，许明远回想起来，其实多少还有点心疼自己这多出的溢价。
毕竟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些钱足够农村一家人花挺久了。
但是，他出门不远，转眼又看见刚才那对小情侣。
原来这俩人还没走，正蹲在路边上的马路牙子上，男青年依旧在苦苦哀求，那姑娘则红着眼睛赌气说不买就别想结婚了。
看到这一幕，许明远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释然。
钱这玩意儿，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吗？
能用钱解决问题、省下时间就值当的。
自己现在兜里揣着卖熊胆人参换来的上千块钱，以后有的是赚钱的路子，也不差这点三瓜两枣了，千金难买心头好。
一想到素素看到这辆红皮凤凰自行车时可能露出的惊喜模样，许明远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
……
离开百货大楼，许明远低头看了看表。
这会眼瞅着快十一点，临近饭点了。
这趟来县城的大事基本办妥，按理说该寻思着找地方垫垫肚子了。
不过许明远心思一转，赶着马车拐了个弯，直奔邮电局而去。
他打算去给孙主任打个电话，把自己给孙主任准备的山货送过去。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许明远也是有小心思的。
要是平时，给孙主任送东西，两人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没过几分钟就得告辞离开。
可要是能在饭点去，说不定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聊一聊，那性质就变了。
有了这种私下接触，喝口小酒，拉扯几句家常，关系慢慢亲近起来，以后才方便维持。
而且上门理由也很合适，正好上次老猎户在医院动手术排不上号，孙主任帮了不少忙。
至于这临时起意的午饭饭局成不成的，许明远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自己这趟去，只是单纯为了联络感情，感谢对方。
手里拿的也是从家带来的土特产，也不求孙主任帮忙办事。
心态放松了，哪怕孙主任公事繁忙拒绝了找借口不见，自己也算尽到了礼数，没啥损失。
说干就干，打定主意后，许明远赶着马车到了邮电局。
他来到柜台前，交了电话费，请话务员帮忙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转到了孙主任办公室。
“嘟嘟。”
响了四五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孙主任那略带威严的嗓音。
“孙主任，您好。”
“我是小许，许明远，您还记得不。”许明远利索地自报了家门。
电话那头的孙主任闻言愣了愣，在脑子里过了一秒钟，很快反应了过来。
“哦，是小许同志啊，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语气也变得热情了不少。
孙主任紧接着关切地询问道，“小许同志，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家里人在医院的治疗怎么样了？病情好没好？”
“找我打这个电话，是不是医院那边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听到孙主任第一反应是关心老猎户的病情，不管是不是客套，许明远心里都是一暖，人家这人情味是做足了。
“没有没有，多谢您惦记了！不是为了这个。”
“我师傅的伤势恢复得特别好，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
“我今天给您打这个电话，主要是为了专门感谢您的。”
“这不，今天我正好进城来卖点山货，顺道带了些家里的土特产想给您送过去。”
许明远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语气诚恳道，“眼看着到饭点了，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当面好好道个谢。”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孙主任顿了顿。
以他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一般来说，这种底下人送礼、吃饭的人情往来，他是能推就推的。
但许明远先前给他的印象很好，是个懂事知分寸的年轻人。
他又转念一想，一个乡下来的后生，带的左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山货，倒也惹不出什么口舌是非。
“小许同志，你这真是太客气了。
这大老远的，还让你背着东西专程跑一趟。”
“嗨，瞧您说的，就是一点山里的玩意，不值什么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许明远笑着接话。
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前，看了看桌上一些还没批复的文件，想了想，开口道。
“小许，我看这样吧。”
“外头那些饭店就别去了，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你先到县委大院这边来，我手头上还有几个文件要加急处理一下，你在这边等我一会儿。”
“等我忙完，正好也到饭点了，你也别说你请我了。
“之前我就说过，想请你吃顿饭。”
“正好，中午我带你到我家里去，让你婶子炒俩拿手菜，咱俩好好聊聊。”
听到这话，许明远眼神一亮，心中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孙主任的这个提议，简直是正中他下怀，这可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这能被领导主动请到家里去吃家常便饭，那是绝对被当做自己人来看待了。
这可比在外面饭店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要管用多了。
虽然心里高兴，许明远嘴上还是客气了一下：“这会不会太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儿。”孙主任爽朗地笑道。
“好嘞，孙主任！那您先忙工作，我这就带着东西过去，咱们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许明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上午的功夫，办成了卖熊胆、买自行车这两件大事。
眼下，和孙主任联络关系这事儿看样子也成了大半。
他感觉自己今天出门简直是运气格外的好，诸事皆顺啊！
从邮电局出来，他也没敢多耽搁，赶着马车就往县委大院的方向趱去。
虽然已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阳晒在脸上有些刺眼，但迎面吹来的风却让他浑身舒坦，心情大好。
不一会儿，许明远赶着马车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他扯住缰绳，本打算把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就在大门外头等着孙主任下班。
结果车刚停稳，门卫室里的保卫干事就看到了他，主动迈步迎了过来。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询问道，“小同志，你是姓许吧？”
许明远一愣，连忙跳下马车：“哎，对，我是姓许。”
门卫笑了笑，态度和气道，“刚才孙主任特意打过招呼了，说等会儿有个赶马车的小同志来找他。”
“让你到了直接去他办公室等，外面太晒了。”
听了这话，许明远心里不禁暗赞，怪不得人家能当大领导呢，这办事够周到的。
“得嘞，谢谢你啊同志。”
许明远赶紧掏出兜里的烟，给门卫分了一支点上，随后细细询问了孙主任办公室的具体位置。
按规矩把马车在院里安置好后，许明远按照门卫指示的方向一路寻了过去。
到了二楼，找到挂着孙主任牌子的办公室，许明远深吸一口气，敲开了门。
屋内，孙主任正在办公桌前忙碌着。
看到许明远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小许来了！”
“快进快进，随便坐！”
说着，孙主任亲自拿起一旁的暖壶，给许明远倒了杯茶水。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孙主任略带歉意地指了指桌上的急件，便回到座位继续批改。
许明远十分识趣地端着搪瓷缸坐在一旁，一边喝水，一边默默打量着办公室的陈设。
正打量着，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孙主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微皱，应承了几声后便站起身，拿上文件准备出去。
临出门前，他转头叮嘱道，“小许，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等会就回来。”
“好嘞，你先忙正事。”许明远点头应道。
孙主任走后，空旷的办公室里就剩下许明远一个人，他端着茶缸干坐着正有些无聊。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许明远寻思着，孙主任眼下不在，总不能把来人晾在外面，便清了清嗓子，代为应了一声。
“门没锁，请进。”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边往里走边开口。
“孙主任，这是局里刚……”
来人的话刚说了一半，下意识地朝沙发方向看去，待看清坐在沙发上喝水的许明远时，声音戛然而止。
许明远本就端着水杯循声望向大门，正纳闷对方怎么话说了一半没声了。
此刻一看清来人的脸，他也当场愣住了。
这推门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在素素家刚打过照面的孙志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间很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