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买卖?”
“啥大买卖能让李哥你急成这样?”
许明远闻言挑了挑眉,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李晓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遍。
原来,李晓东有个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目前在县里的药材公司上班。
最近,这发小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认识了一个从南方来的老板。
他见李晓东这发小在药材公司上班,便以为他是地头蛇、人脉广,就托他帮忙在本地收药材。
“我那哥们儿吧……”
李晓东说到这儿,忍不住咂了咂嘴。
“在酒桌上吹牛皮一套一套的,拍着胸脯跟人家南方老板打包票。”
“可实际上他就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除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哪下过乡、钻过山林子啊。”
“可他又想接下这个活,就找到我头上来了。”
说到这,李晓东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明远,“我一听这事儿,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兄弟你。”
其实,李晓东找上许明远,心里是仔细盘算过的。
虽然现在上面风向变了,政策开始松动,但这种大批量的私下买卖,说到底还是有些犯忌讳,还是得稍微遮掩一下,偷摸着干。
这就得找个靠得住,且有能力的人。
自己认识的这些人里,算来算去,就许明远最合适。
毕竟他俩打交道多,知道许明远靠得住,而且隔三差五就能弄到好东西,肯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当然,这些权衡利弊的弯弯绕绕,李晓东自然不会摆在明面上跟许明远细说。
许明远听完,没急着吭声,低头沉吟起来。
平心而论,这事儿大有搞头。
反正自己现在天天往镇上跑卖野味,顺手多加个药材的品类,就等于多了一条来钱的路子,何乐而不为。
只是吧,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对方是南方来的老板,那要的货肯定不是十斤八斤这种小打小闹。
量一上去,靠自己这点人力,估摸着怕是接不下来这个活。
真要接下这活儿,自己就得扩大队伍,得发动全队甚至隔壁队的人帮着上山采药才行。
自己最近几个月赚了点钱,在队里的确算是出了风头,大伙儿也都高看他一眼。
可要真张罗起这么大个摊子,有没有这个号召力让乡亲们跟着自己干,还真不好说。
万一答应早了,收不上来货,可就尴尬了。
想到这,许明远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稳妥的答复。
“李哥,这活儿能接。”
“不过,山上的药材不是地里种的大白菜,说拔就能拔一车。”
他顿了顿,笑道,“这样,你先把你那发小需要的药材名录和收购价给我拉个单子。”
“我先回去试着收一批货来看看效果。”
“要是路子能跑通,咱们再正式合作,你看成不?”
李晓东一听他没拒绝,悬着的心当下就落回了肚子里,一拍大腿。
“成啊,要不说跟你打交道最痛快呢。”
“行,单子我这就有。”
“喏,你看看。”
说着,他把准备好的单子递给许明远。
许明远扫了一眼,涉及到的种类确实比较广,但难度倒还可以。
两人在屋里又敲定了一些细节,这才推门出来。
这会儿,鱼已经称完了。
王浩正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记数,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前,把单子递给李晓东。
“李哥,都称好了,数在这儿呢。”
李晓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即走到鱼筐旁边,蹲下身子翻了翻。
鲫鱼、鲤鱼倒是不少,成色都不错,鳞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拎起一条鲤鱼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在筐里扒拉了两下,有些可惜道。
“小远,这回细鳞鱼咋这么少?”
“你是不知道,之前你送来那些细鳞,领导尝了都说好,一个个都赞不绝口,这阵子没少跟我念叨。”
听到这话,许明远耸了耸肩,“李哥,这玩意不是我养的,河里有多少我就捞多少,总不能跟鱼商量让它们排队游进我网里吧。”
“倒也是。”
李晓东笑了笑,倒也理解,目光不经意瞥到了马车上还没卸下来的背篓。
他走近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嚯!”
“好你个小远,又藏好东西是吧。”
他指着背篓,语气浮夸地控诉道,“咋的,怕我出不起价钱?”
“还是嫌我李晓东不够意思,开价不高,想背着我卖给别人?”
许明远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李哥,你可冤枉我了。”
“这几只飞龙我真不是藏着掖着,是留着有用的。”
“有用?啥用?”李晓东狐疑地眯起眼睛。
许明远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近要请一位领导吃顿饭,这飞龙是专门留着招待客人的。
李晓东听完,先是一愣。
随即,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问道。
“办什么事情,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在咱们镇上,还是有几分人脉的。”
许明远闻言心里一暖,李晓东这人,别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候倒真是个热心肠。
他摆了摆手,笑道。
“不用不用,李哥,都安排妥了。”
“就是请个领导吃顿便饭,也不是啥大场面。”
“等会儿把这东西拿去国营食堂,让师傅加工一下,再顺便点几个菜就成了。”
李晓东一听这话,当即打断了他,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去啥国营食堂啊?”
“国营食堂那帮厨子是啥水平?”
“你把这东西拿去,这不是浪费了吗。”
说着,李晓东往后厨的方向一扬下巴,笑道,“你想要啥菜直说,我让咱食堂的师傅帮你做。”
“咱们这的师傅,那可是专门给领导做饭的。”
“尤其是我们主厨刘师傅,那以前可是在省城大饭店掌过勺的,后来才调到咱们这儿来的。“
“那手艺,国营食堂的厨子拍马都赶不上。”
许明远闻言,确实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不是没想过这边的食堂。
机关食堂的厨子水平高,这他是知道的。
但想着这里毕竟是机关大院的食堂,是给公家人做饭的地方,自己一个卖鱼的让人家师傅专门给做私人的席面,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还是去国营食堂花钱买比较合适,省得给李晓东添麻烦。
没想到李晓东自己主动提了这茬。
许明远客气了一下,“李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啥?”
李晓东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食堂中午忙,晚上可清闲得很。”
“领导们晚上回家吃的多,灶上根本没几个人开火。”
“让刘师傅顺手帮你做几个菜,不耽误公家的事儿,谁也说不出啥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明远也不再矫情,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李哥了。”
“嗨,谢啥。”
李晓东摆了摆手,随即目光又飘向了背篓里的飞龙,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
“这四只飞龙,你请客做一道菜,两只足够了吧?”
说着,他伸手在背篓里比划了一下。
许明远看他那副眼馋的模样,顿时乐了,合着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不过自己确实两只就够,既然李晓东主动帮忙,不如这两只留给他做个顺水人情。
他豪爽地摆摆手,“成,既然李哥想要,这两只飞龙留下吧。”
“就当是借花献佛,送李哥你了。”
听到这话,李晓东笑着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你小子,够豪爽。”
说罢,李晓东带着许明远进了后厨,跟刘师傅点了几道菜,这件事情算是定下了。
事情安排妥了,许明远从怀里掏出钱来,数了几张递给李晓东。
“李哥,这钱你拿着,帮我过给刘师傅当手工费。”
李晓东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这钱你收回去,跟我还客气啥?”
许明远把钱重新塞进李晓东手里,笑着说道。
“哎,李哥,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人刘师傅帮我做菜,我给钱是本分。
“你要是不收,下回我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李晓东看他很是认真,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小子年纪不大,办事倒是讲究的很。
“成,那我就先替刘师傅收了。”
说罢,李晓东带着许明远去了财务科。
今天带来的这些鱼,财务那边噼里啪啦拨了一通,最后算下来,总共一百八十二块整。
许明远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出了财务室的门,到了一处转角,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钱,递向李晓东。
“李哥,这是你的那份。”
李晓东瞥了一眼,把他的手推了回去,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钱就不用了,咱俩这关系,不差这几块钱的事儿。”
说着,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小声道,“你别忘了药材的事儿,那可是大事情。”
“你先回去摸摸底,看看能收上来多少货。”
“要是这事情做成了,那可是细水长流的好事。”
许明远闻言,笑着点点头,“放心吧,这事儿我记着呢,等回去我尽快给你消息。”
说罢,两人就此告别。
这会刘春生已经赶了马车在外面等着,见许明远出来,连忙站起身拍拍屁股。
“远哥,完事了?”
“咱回吧?”
“着急啥,回什么回。”
许明远一把搂过他的肩膀,“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啊?”
“供销社看衣服去!”
一听供销社三个字,刘春生步子一下子顿住了,连连摆手。
“哎,算了算了,远哥,别去了。”
“我这身衣裳还能穿,花那冤枉钱干啥。”刘春生事到临头又有些反悔了。
许明远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和这家伙多嘴,生拉硬拽带着他上了马车,到了供销社。
……
这年头,供销社虽然比不上县里的百货大楼那么气派,但在镇上也算得上是物资丰富的地方了。
到了供销社,两人直奔售卖成衣的柜台。
平日里刘春生跟着许明远来,还不觉得有啥。
可今天一想到是给自己买衣服,他就觉得手足无措,分外拘谨。
看着柜台后挂着的各种衣服,只觉得眼花缭乱。
许明远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怕啥,你是来买衣服的,又不是来偷衣服的。”
柜台里的售货员大姐正拿着团毛线忙活着,见刘春生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刚想撇嘴,一转头对上乐呵呵的许明远,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看点啥呀?同志。”
许明远没理会她那点小心思,目光在墙上挂着的成衣上扫了一圈。
既然是去相亲,穿得太扎眼、太时髦肯定不行,容易让人觉得不踏实。
但如果穿得太土,又显不出精气神。
刘春生这家伙这副样子,显然是选不出来啥了。
索性,许明远自作主张,帮他选了一套。
“大姐,把那件的确良衬衫,还有那条卡其布的裤子拿下来我看看。”
“找个他能穿的码。”
“还挺会挑。”售货员大姐嘀咕了一句,拿了衣服递出来。
许明远把衣服往刘春生怀里一塞。
“去,后头找个没人的角落脱了换上。”
刘春生抱着衣服,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苦着脸,“远哥,这料子一摸就贵,要不算了吧……”
“嘿,你小子再废话,我可要帮你换衣服了。”许明远作势要解他扣子。
“我去,我这就去。”刘春生赶紧抱着衣服窜到了堆布匹的货架后面。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动静。
“换好没?换好赶紧出来看看。”许明远催促道。
“好了。”刘春生磨磨蹭蹭地从货架后面挪了出来。
他这一走出来,不光是许明远,连漫不经心的售货员大姐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刘春生之前那套灰扑扑都是补丁的旧衣服,把整个人显得土了吧唧的。
如今换上了这身新衣服,把他的身板衬得挺拔不少,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咋样?远哥?”
刘春生有些局促地扯着衣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许明远走上前,仔细帮他把卷上去的衣领翻好,后退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嘛。”
许明远笑着捏捏刘春生的胳膊,调侃道。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是副队长的闺女,就是队长的闺女看了,也得忍不住多瞅两眼。”
刘春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明显很是受用,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
许明远转头看向售货员,“同志,这两件一起多少钱?”
“衬衫十二块四,裤子九块八,一共二十二块二。”售货员麻利地报了价格。
许明远看了一眼刘春生,果然,这小子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明显是有些肉疼。
许明远便笑着往柜台上一靠,试探着开了口。
“大姐,你看能不能便宜点?”
“好歹给我们打个折,凑个整数。”
售货员大姐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毛线针头也没停。
“同志,咱们供销社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一分钱都少不了。”
“这可不是我定的价,是上头定的,我一个售货员可做不了主。”
许明远也不恼,笑了笑,又往前凑了凑。
“大姐,话是这么说,可你看我们哥俩今天又是衬衫又是裤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多少意思意思呗。”
售货员大姐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许明远,又瞅了瞅旁边腼腆的刘春生,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弯腰从柜台底下翻了翻,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底蓝花手帕,往台面上一搁。
“价钱是真没法少。”
“这样吧,这手帕是厂家配货的时候搭的赠品,我做得了这个主。”
“你们买了这么多,就当添头送你们了。”
许明远一看,顿时乐了。
其实他本来也没指望真能砍下来价,不过是看刘春生心疼那个样子,随口试试罢了。
没想到还真捞着个手帕,算是意外之喜。
“那敢情好,谢谢大姐了。”
“大姐你人真好,回头我再来卖衣服,还找你。”
“少来了你。”
售货员大姐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一边开票一边嘀咕。
“就没见过你这么能说的小伙子,当售货员都屈才了。”
一旁的刘春生看得目瞪口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人在供销社里还能砍出赠品来的,远哥这张嘴简直绝了。
说罢,刘春生很自觉的上前交钱,至于需要的布票,许明远帮春生垫上了。
买好了衣服,两人正准备离开,一处柜台却吸引了许明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