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骑着二八大杠,刚骑出队里没多远,坐在后座的猴子就好奇问道。
“远哥,嫂子家里有妹妹吗?”
“你问这个干啥?”
“嘿嘿,我这不是看嫂子长得这么漂亮,要是有妹妹肯定也不差。”
“我这也快到了岁数,要是嫂子有妹妹,你帮我牵牵线呗。”
许明远借着月光转头打量了这小子一番,估摸着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说破天了也就十七,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就惦记着结婚了?”
“不小了,远哥。”
猴子一听不乐意了,连忙反驳道,“我发小跟我差不多大,人家老婆连孩子都抱上了。”
“要不是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也早寻摸个媳妇了。”
听到这话,许明远倒是想起了这小子的家庭情况,确实不太好。
当初自己就是看他跟姐姐两人都是孤儿,姐弟俩相依为命。
原本姐姐还有份工人的活计,日子倒还算能过得去,可姐姐运气差,成了第一批下岗的倒霉蛋。
许明远出于同情,这才给他们出了那个倒卖牙膏皮的主意。
许明远作为两世为人的过来人,自然了解历史发展的大势。
这年头,国营厂普遍效益不好,像棉纺厂这种亏损严重而裁员的不在少数。
即使现在不下岗,过两年也大概率逃不过下岗的命运。
现在哪怕花钱托关系把工作买回来,过两年照样得卷铺盖走人,还不如早点跳出火坑。
不过,他更清楚这年代的老百姓对铁饭碗的执念有多深。
当初自己跟猴子这帮人还不算知根知底,交浅言深是大忌,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但这会儿,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自觉跟这群小兄弟的关系比起当初近了不少,便忍不住好奇问了问。
琢磨着要是猴子姐弟俩还没把钱砸进去,最好还是劝他们别白白花那冤枉钱。
“猴子,你姐的工作咋样了?”
“我记得你要找关系弄回厂里,成了没?”
猴子闻言,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
“没成,想花钱回去的人太多了,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和别人竞争,这事也就黄了。”
好在猴子是个乐观的性子,说着说着语气又轻快起来。
“这还得多亏了远哥你指点我们做这牙膏皮生意,我跟着兵哥每天跑来跑去,赚了不少。”
“家里的日子倒是宽裕了不少,也不用天天喝糊糊了。”
许明远点了点头,倒是松了口气,顺口安慰道,“没办成是好事。”
“那棉纺厂是个什么光景你也看到了,下岗是大势所趋。”
“不仅是棉纺厂,以后别的厂子也一样。”
“你们赚点钱不容易,扔厂里不如自己留手里应个急。”
猴子听得懵懵懂懂,他文化不高,不知道什么是大势所趋。
但知道许明远是有见识的,听许明远说的头头是道,只觉得远哥懂的就是多,连连点头应和。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许明远得知他姐现在没活干,就靠糊火柴盒赚些辛苦钱,索性提议道。
“你姐既然在棉纺厂待过,缝缝补补的手艺肯定不差。”
“不如想办法接点缝补的活计,等攒点本钱,过两年直接在镇上开个裁缝铺。”
“别的不说,肯定比在厂里死耗着强多了。”
猴子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对啊,我咋没想到呢。”
“我姐缝补衣服的手艺可是我们那一带最好的,之前还拿过生产标兵的称号呢。”
但刚兴奋没几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迟疑起来。
“远哥,自己开铺子接活赚钱,这会不会被抓典型,给定个投机倒把啊?”
许明远瞥了他一眼,乐了。
“怎么,你天天跟着李兵走街串巷倒腾牙膏皮、收破烂都不怕,让你姐接点缝补活儿倒怕了?”
猴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不怕冒风险,要是抓我,大不了进去蹲几天。
“但我姐是个实在人,我不放心让我姐去冒风险。”
听到这番话,许明远心里微动,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小子倒是个重感情的。”
“把心放肚子里吧,现在的政策一天比一天活络,风向马上就要变了。”
“以后靠自己双手做生意赚钱,叫个体户,没啥丢人的。”
“投机倒把罪,很快就要成老黄历了。”
“让你姐大胆干就行。”
“那就好。”
猴子点点头,咧嘴笑道,“远哥你懂的多,看事情准,我信你。”
“回去我就跟我姐说说。”
……
两人一路迎着夜风闲聊,很快便到了镇上。
猴子这小子坐在后座指路,许明远蹬着自行车,在镇上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处稍微偏僻的民宅外面。
刚一停稳,黑暗中哗啦啦站起来一片人影。
只见李兵带了一群小年轻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看到许明远一到,这群人齐刷刷地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远哥好!”
这阵仗看得许明远猛地一愣,好家伙,自己原本就是打算过来打个闷棍、套个麻袋,怎么搞得跟黑社会聚会似的?
而且李兵这小子什么时候收拢了这么多小弟?
不过,许明远毕竟两世为人,为了在这些小年轻面前维持形象,自然不能露怯。
他面色平静,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后,他一把将李兵拉到稍微靠边的墙角,皱着眉头低声询问道。
“兵子,你小子咋喊了这么多人过来?”
“我记得你原先那群跑腿的小兄弟,没这么多吧?”
李兵闻言,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道。
“远哥,说起来这事儿还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
许明远眉头微挑,“啥情况,你给我说清楚。”
“嘿嘿,这不是远哥你之前给我指了那条收牙膏皮的路子嘛。”
说起这个,李兵明显有些得意,“最近我到处收牙膏皮,兜里宽裕了不少。”
“新来的这些兄弟,大都是些上不进去学,在家里又不是老大、又接不了父母在厂里的班。”
“平时在街上也是接不着活儿,无所事事地瞎混。”
“他们看我们赚钱,也想跟着干,我索性就把他们一起收编了。”
许明远惊讶地看了这小子一眼,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之前只是随手指点了一下,居然还让李兵这家伙把这摊子做大做强起来了,居然还收编闲散劳动力了。
不过,许明远心里也很清楚,在这年头搞这种拉帮结派的事情,实在太敏感了,稍不注意碰上严打,那就得进去吃牢饭。
回头得找个私底下的机会,仔仔细细给这小子掰扯掰扯,得引到正道上才行。
不过眼下还有正事要办,许明远也不在这上面继续啰嗦,转而询问道。
“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李红兵的踪迹摸清楚没?”
李兵赶紧指了指胡同深处的一栋宅子,汇报道。
“就在那里面,李红兵那家伙今晚和一群狐朋狗友,正在里面喝酒呢。”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那栋宅子大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紧接着,一群人摇摇晃晃、醉醺醺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李兵眼尖,立刻指了指人群中那个为首的醉汉,小声道,“远哥,你看,那就是李红兵。”
许明远借着昏暗的月光打量了一下这群人。
对方人数还真不少,加上李红兵足足有四五个壮汉。
他暗道一声侥幸,看来李兵这小子今晚自作主张摇了这么多人过来,这份准备倒是真派上了大用场。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镇子上的街道本就十分安静,街坊邻居基本都休息了。
可李红兵这几个烂醉如泥的家伙,不仅在街上大声喧哗、满嘴的污言秽语,其中有两个家伙还借着酒劲儿耍起了酒疯。
路过别人家门口时,一脚把人家堆在门外的杂物踢倒了,制造出哐当的响声,惹得周围几条街的狗都汪汪叫了起来。
看着李红兵这群二流子借酒撒泼的丑态,许明远心里那点仅存的顾忌,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原本还有点报私仇的意思,现在看来,这哪是私仇啊,自己明明是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许明远冲着身边的李兵等人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
“咱们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咱们悄悄跟上,到了前面那个没灯的胡同再动手。”
李兵点了点头,一招手,身后的那一群小年轻立刻借着夜色散开,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等李红兵等人摇摇晃晃地拐进一条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胡同里时,李兵一行人暴起发难。
拿出麻袋,很是熟练地将李红兵连同他身边叫唤得最凶的那两个跟班罩了个严严实实。
另外几个醉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兵和猴子一人一脚踹翻在地,踩住了胸口。
“谁他妈敢,哎呦。”
被套进麻袋里的李红兵仗着酒劲儿骂骂咧咧了两句,但随即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就落在身上,顿时就叫骂不起来了。
“别打了,各位爷爷别打了。”
“要钱我给就是了,哎呦。”
许明远拿过猴子手里的一根木棍,没有去管其他几个人,而是专门走到李红兵的那个麻袋前。
听着里面的求饶声,他也不搭话,自顾自地对着这家伙小腿来了几下。
伴随着几声闷响,麻袋里的李红兵发出了猪叫般的惨嚎,随即抱着腿在地上来回翻滚,嗷嗷叫个不停,连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估摸着这家伙短时间内是没法再搞幺蛾子了,许明远这才停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摆摆手,一行人麻利地撤离了胡同。
等许明远一伙人走远了,附近有些认识这群二流子德行的街坊邻居偷偷推开窗户缝看了一眼。
发现是李红兵这帮祸害被人收拾了,不仅没喊人,反而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称快,甚至有人巴不得再补上两脚。
办完这件事,时间不早了。
许明远怕赵素素在家里等急了,婉拒了李兵邀请他回去坐一坐的提议。
“今天这事辛苦了,等我忙完这阵,就在镇上摆一桌,咱们好好聚聚。”
“兵子,你们留步吧,别送了。”
和这群小子约定好回头再聚后,许明远便蹬上二八大杠,一路往自家赶去。
……
这年头人休息的早,等许明远回到了队里,不少人家都熄了灯。
一片黑暗中,远远地能看到许家小院亮起的昏黄的灯光。
许明远刚把自行车停好,赵素素就已经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语气里很是关切,“是你吗明远哥,事情顺利不?”
“是我,办得很顺利。”
这时候,许母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他大半夜的才回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过,她没在素素面前发作,而是借口去灶房拿东西,给许明远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了一处角落。
一站定,许母立刻压低声音,盘问起来,“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
“刚刚我问素素你干啥去了,素素说有个小年轻,大晚上跑来把你喊出去了。”
“你是不是又跟镇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混在一起了?。”
“我可警告你啊,你小子都是要成家的人了,可不能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
“听见没?”
听到这话,许明远有些无奈,揽住老娘的肩膀,“娘,你想啥呢。”
“我真不是去瞎混了,我是真正经事要去镇上办。”
“我最近这些天的表现,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是那种心里没数的人吗?”
许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要是不信你,刚刚就不给你留面子,直接当着素素的面问你了。”
“行了行了,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
许母叹了口气,也不再深究,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催促道。
“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送素素回去吧。”
“她明天还得去学校呢,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千万别耽误了大事。”
许明远应了一声,推上二八大杠,驮着素素出了院门。
乡下的土路有些坑洼,但许明远骑得很稳,半路上,他主动开了口。
“素素,刚才那个叫猴子的,你别看他穿得流里流气的,其实本性不坏。”
“我之前看他们日子过得难,就顺手指点他们收起了废牙膏皮赚钱。”
“他们算是帮着我跑腿的小兄弟,不是什么在街上惹是生非的二流子。”
“回头有机会,我带你跟他们认识认识。”
虽然老娘那边刚才被糊弄过去了,但老娘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为了避免素素心里瞎寻思,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把猴子这群小子的底细解释一下。
坐在后座的赵素素听许明远突然说起这个,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心中一暖。
其实,她知晓许明远的为人,压根就没怀疑过他会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不过,听到许明远这么在乎自己的感受,特意为了这事主动解释,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嗯,明远哥,我相信你。”赵素素乖巧地点了点头。
说着,她伸出胳膊,搂住了许明远的腰,把脑袋靠到了许明远后背上。
只是这突然的举动,却让前面骑车的许明远浑身一僵。
隔着单薄的衣料,后背瞬间传来的柔软触感,让许明远心神一荡。
许明远喉结忍不住动了动,强压下从小腹窜起的一股子邪乎,心里有些叫苦不迭。
素素这丫头,实在是对她犯规的实力没有足够的认知,就这么往自己身上贴,这不是要人老命吗?
照着这架势下去,自己晚上回去还睡不睡了?
搞不好得去院子里冲个凉水澡才能把邪火压下去了……
公社的土路本就不平,自行车时不时地颠簸两下。
搁在平时,这不算什么。
可今天,背后贴着一具温香软玉,许明远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好不容易熬到了白山大队,许明远在赵家院门口停了车。
赵素素跳下车,小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发丝,叮嘱了一声。
“明远哥,我先回去了,你回去路上慢点骑。”
许明远嗯了一声,看着月色下素素撩头发的模样,只觉得心中的那股火气更盛。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突然伸手一把搂住赵素素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明远哥……”
不等赵素素把话说完,许明远便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同于以往的浅尝辄止,这次许明远直把赵素素亲得身子发软、喘不过气来,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快回屋吧,明天我早点来接你。”许明远嗓音有些发哑。
赵素素红着脸,胡乱地点了点头,逃也似的回了家。
看着那道娇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得,这下亲是亲到了,可身上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了。
许明远一路把二八大杠蹬得快冒了烟,等回到自家小院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洗个澡消消火。
这年头的乡下条件简陋,没有后世一开就出水的热水器,也没专门修建淋浴间。
已经入了秋,夜里气温又很低。
这要是直接打一桶水从头浇下去,火是浇灭了,人估计也得倒下发高烧。
没法子,许明远只能打了一盆水端进屋,拿毛巾蘸着水,草草地把身上擦洗了一遍,这才勉强让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