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广播,许明远顿时就明白了。
这次开会,估摸着就是要说分地的事情。
这段时间,李支书没少拉着他商量这事儿的章程。
江北大队的地不少,可好坏差别也大。
靠河边的地,年年亩产高,谁家都眼馋。
靠山脚下的坡地,土薄石头多,种啥都费劲。
真要是简单按亩数分,肯定有人不服气。
所以这阵子李支书就带人,把队里的土地按照地力、位置、亩产高低,全都重新盘了一遍。
好地、二等地、坡地、荒地,都拆成了一份份的混合搭配。
这样一来,谁也别想全拿好地,也不至于有人全摊上烂地。
想必今天就是要把消息告诉大家伙,然后抽签抓阄。
广播结束之后,外头重新安静下来。
许明远没有急着起床,而是先打开系统,快速扫了一眼今天的情报。
【每日情报一】:今天队里准备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正式宣布包产到户。
大队马号后头有一大片荒废空地,原本是早些年预备扩建牲口棚留下的,面积宽阔,地势略高,后续若能承包下来,清理平整后适合建设养殖场。
注意,该片荒地因靠近马号,平日粪味重、杂草多,且土质瘠薄,不适合种粮。
今日分地时会被划入边角荒地一类,可趁机以较低代价争取长期使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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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二】:队里的老黄牛病情反复,昨天早晨再次卧地不起,进食困难,精神萎靡。
老李头弄了草药喂食悉心照料,但情况仍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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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情报三】:昨日刘春生将从供销社买来的雪花膏送给刘圆圆,刘圆圆收到后十分开心,心中很是触动。
回家之后,刘圆圆遇到家中催婚。
家里托人给她介绍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县里交通局某位领导家的儿子,工作体面,家境优渥。
刘圆圆心中惦记刘春生,借口工作忙推脱,但家中压力不小,心里颇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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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看完这三条情报,眼神微微一凝。
第一条倒是让他心头一动。
马号后头那片荒地,他是知道的。
那地方说大是真大,早些年队里牲口多的时候,队里本来想扩建马号,后来一直没钱没材料,这事也就搁置了。
久而久之,那片地就荒了下来。
平时除了老李头偶尔割点草料,基本没人去。
再加上靠近马号,夏天味儿大,蚊虫也多,队里人都嫌弃得很。
可在许明远眼里,这地方却是不错。
离住户远,不容易扰民,旁边有沟渠,引水排污都方便。
面积又大,后续不管养些什么,都能施展开手脚。
最关键的是,这地不好种粮。
不好种粮,就意味着没人抢。
等会儿分地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找机会把这片地拿下来。
至于第二条情报,许明远是既开心,又有些纠结。
老黄牛病情反复,又不行了,倒是一件好事,给了自己弄到牛黄的机会。
只是吧,自己跟老李头关系不错,倒是不忍看他伤心。
想了想,许明远决定先拿下再说。
反正这次包产到户不仅分地,多半也会处理大队上的牲口等集体财产,到时候正好趁着老牛濒死,趁机买下来才是正经事。
至于啥时候取牛黄,再看情况吧。
随即他的目光移到第三条,有些惊讶。
刘春生这小子动作倒是不慢,没想到昨天吃温锅饭的时候,居然已经偷摸把雪花膏送了出去。
而且看刘老师这态度,显然也是对春生有想法的。
只是眼下看来,光是送个雪花膏怕是不够。
之前就知道刘老师家世应该不错,如今看来,能跟县里领导家排上号相亲,这底子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厚实。
许明远并不是个老封建,但也知道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虽然春生这家庭条件是差了些,有些配不上刘老师。
可现在刘春生跟着自己混,有自己帮忙拉拔着,那就不一样了。
不过刘春生这进度要是还这么磨磨蹭蹭,等哪天刘园园真被说动了,这家伙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许明远心里琢磨着,回头得找机会敲打敲打刘春生,让这小子早点确定关系。
三条情报看完,许明远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今天的重点,还是分地,分队产。
看完情报,许明远麻利地穿衣起床。
入秋,天气冷了,他特意把素素昨晚刚送的毛衣穿上。
洗漱完,许明远出了新宅子,径直回了老宅吃早饭。
这会儿家里人都已经吃过了。
许母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他,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你这孩子,去了新宅子睡还惯会赖床,今早咋起这么晚。”
许明远笑呵呵地进了屋,“娘,锅里还有饭没?”
“有,给你留着呢。”
许母嘴上嫌弃,动作却麻利,转身就去灶房端饭。
“就知道你要回来吃,锅里热着粥,还有两个馒头,昨天剩的炖肉也给你留了一碗。”
许明远一听,顿时乐了。
“还是娘疼我。”
“少贫嘴。”
许母把饭端到桌上,“赶紧吃,等会儿不是还要去队里开会吗?”
许明远坐下,夹了一筷子炖肉,肉香味一入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许母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的毛衣。
“哟,这毛衣哪来的?供销社买的?”
许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笑道,“素素给我织的。”
许母一听,眼里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许母伸手摸了摸毛衣袖口,忍不住啧啧称赞。
“这针脚真细,织得也匀。素素这孩子,手是真巧。”
说着,她又瞥了许明远一眼。
“你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人家姑娘对你这么上心,你可不能亏待人家。”
“娘,这还用你说。”
许明远咬了一口馒头,“我心里有数。”
吃过饭,眼看着快到时间了,许父也从屋里出来,披着件褂子,手里拿着烟袋锅。
“走吧,再磨蹭就迟了。”
许明远点点头,跟着许父一起出了门,往大队部走去。
一路上,父子俩碰到不少乡亲。
大伙儿三三两两往队部方向走,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虽说大喇叭没说今天开会具体干啥,可到了这个时候,往常也该到了年末分钱分粮的时候。
光是这一件事,就够大家伙期待的了。
更别说最近队里关于分地的风声传得很凶,大家伙早就盼着了。
“哎,你们说今天是不是真要分地?”
“我看八九不离十,我小舅子在隔壁公社,那边早就包产到户了。”
“要是真分,那可太好了。”
“以后自家地自家种,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
“嘿,那可不一定,有些人怕是要哭喽。”
“以前混工分能混口饭吃,真分了地,地可不会惯着懒汉。”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一个大婶凑到许明远身边,满脸好奇。
“小远啊,你跟李支书熟,你给婶子透个底,今天这会是不是分地的事?”
旁边几个人一听,也立马竖起耳朵。
“是啊小远,支书平时可没少找你商量事。”
“这分地到底咋分?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你给大家伙说道说道。”
许明远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婶子,这我上哪知道啊。”
“等会儿开会,听支书安排就是了。”
那大婶撇了撇嘴。
“嘿,你小子,嘴还挺严。”
“我这不是急嘛,家里三个小子,都等着分地娶媳妇呢。”
“那你更该放心了,真要分了地,三个壮劳力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大婶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借你吉言,要真分了好地,回头婶子给你送俩鸡蛋。”
“那我可记下了。”
众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了队部。
今天队部比往常热闹多了。
院子里、屋檐下、墙根边,到处都是人。
按理说平时开会,只要各家的当家人来就行。
可今天不一样,这分地可是大事,别管当不当家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老人拄着拐棍,小媳妇抱着孩子,半大小子也挤在人群里踮脚看热闹。
屋子里坐不下,很多人就站在院里。
许明远跟着许父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钱文斌。
这家伙拄着拐杖,脸色还有些发白,腿上绑着石膏,站在钱家人旁边,模样看着颇有些狼狈。
自打上次钱文斌进山摔断腿之后,许明远还是头一次见他。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出院了。
不过看他那阴沉沉的眼神,显然心情不怎么好。
许明远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懒得搭理。
倒是钱文斌看见他,眼神明显冷了一下。
眼看着到了时间,大队会计开始拿着名册开始点名。
确认人基本到齐之后,李支书才背着手走到前头。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穿了身蓝色中山装,还梳了梳头,看上去格外精神。
李支书咳嗽了两声,原本乱哄哄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都别吵吵了,今天开会,主要就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队里公粮已经交了,给大家伙算一下工分分钱。”
一听分钱,下面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李支书朝会计点了点头。
会计拿起账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各家的工分和分成。
今年江北大队收成还算不错,秋收也顺当,交完公粮之后,队里剩下的粮食和钱比去年强不少。
所以今年一个工分,比去年值钱。
念到账目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笑。
“王家,扣除口粮,结余三百八十六块三毛。”
王老大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行啊,今年结下不少余钱啊。”
旁边有人酸溜溜道,“你家没分家,算上你爹刘个壮劳力,当然多。”
王老五撇了撇嘴,“那也是我们一家人实打实干出来的。”
那人才讪讪地不说话了。
轮到许家时,会计翻了翻账本。
“许家,扣除口粮,年终结余九十八块六毛。”
许父应了一声,上前领了钱。
这个数目不算多,许父倒是没啥意外。
许家五口人,按理说人口不算少,但许明远今年上工少,大多时间都在外面跑。
真正稳定上工的,也就许父许母两口子。
能结余这些钱,已经算不错了。
许明远也没在意。
队里这点分成,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真正惦记的,是接下来的分地,还有马号后头那片荒地。
随着一家家的分成念完,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坐不住了。
今天大伙儿最惦记的压根不是这点分红的钱,而是分地的事。
终于,一个急性子的汉子忍不住喊道,“支书,分钱的事儿差不多就行了,回头慢慢领就是。”
“你快说正事吧,大伙都等着呢。”
有人带头,下面顿时跟着起哄。
“就是啊支书,你就别吊胃口了。”
李支书瞪了那汉子一眼,“就你嗓门大。”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李支书原本还准备了一大篇说辞,想先讲讲上头的政策,再讲讲队里的实际困难,最后再动员大伙儿以后好好种地。
可眼下看乡亲们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也知道,自己再绕弯子,估摸着底下都听不进去。
于是他干脆把手里那稿子往桌上一拍,“行,既然你们都等不及了,那我就长话短说。”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支书扫视一圈,沉声道,“为了落实上面的政策,咱们队里决定决定,从今年入冬开始,实行包产到户。”
“以后大家就不再挣工分,吃大锅饭了。”
“以后把地分给大家,自家的地自家种。”
“长出的粮食按规定交够给国家的,剩下的赚多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
话音落下,整个队部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娘哎,真让咱们单干了?”
“支书,这话可不能反悔啊。”
“交够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家的?那要是多打了粮食,也归自己?”
李支书抬手往下压,“安静,都安静。”
“我说了,交够国家的,剩下的就是自家的。”
“以后谁家勤快,谁家粮食就多,就能吃饱饭。”
“谁家偷懒,地里粮食不够吃,到时候饿了肚子可别来队里哭穷。”
这话一出,乡亲们一个个喜上眉梢。
可那些平时喜欢在队里磨洋工、混工分的懒汉,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尤其钱家这几口子。
平日里钱家人就爱偷奸耍滑。
出工的时候走得最慢,歇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以前混在队里,多少还能跟着分点粮。
现在要是单干,谁还给他们兜底?
钱文斌更是皱紧了眉头,他腿还没好,短时间内根本下不了地。
钱家本来劳力就不算多,这一分地,对他家可不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