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这一坐就是三天,他的记忆回到了前世,但又不是前世,就像是观看影片一样,观看着前世记忆,直到记忆的最深处。
如果让你在神话里挑一只名气最大的神兽,青龙绝对能进前三。
它和白虎、朱雀、玄武一起并称为四大神兽,名震千古。
但在今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眼里,青龙是什么?
黑帮老大后背上的纹身,是风水先生嘴里的左青龙右白虎,或者是各种玄幻小说、网络游戏里出场自带雷电特效的坐骑和宠物。
青龙被降维,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吉祥物,一个高级一点的背景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画面并没有停止。
一个老先生在台上讲到,声音苍老而有力,像一口古老的铜钟在敲响。
但如果去翻阅上古先民留下的星象记录和神话原本,就会发现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上古时期的青龙,根本不是水里、云里能看到的那种长着鳞片的碳基生物。
它甚至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因为它的体庞大到哪怕是山海经里吞天灭地的巨兽,在它面前,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因为青龙横跨了整个东方的宇宙。它呼吸的不是空气,呼吸的是宇宙的节律。它不喷吐水火,它操控的是全人类的生死。
古人对青龙既极度崇拜,又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要搞懂青龙,就必须抛弃动物这个概念,回到我们国家最古老的天文学,二十八星宿当中。
古人把赤道附近的星空分成了四份,东方的那一组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连起来的形状,就像一条蜿蜒在宇宙深处的巨龙。
因为东方在五行当中属木,代表着生机和青色,所以它被称为东方青龙。
青龙就是一片跨越了数千万年的巨大星系群。
二月二龙抬头,可不是一个人间传说,这是古人对这台宇宙天文钟最为精准的观测。
每年的仲春时节,就是农历二月,青龙星宿中的第一颗星——角宿,代表龙的犄角,会准时从最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这就意味着寒冬结束,万物复苏,整个大地必须立刻开始春耕。
随着季节的推移,龙的身体亢宿、氐宿慢慢升起。
到了仲夏时节,龙的心脏——心宿,高悬于正南方的夜空,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而到了秋天,龙的尾巴——尾宿,便会出现,暗示着万物即将凋零。
在上古先民的眼里,青龙不是飞在云里,而是在时间中游动。
它庞大的身躯每转动一点点,人间的春夏秋冬就会被强制切换。
青龙不是神,不是仙,是宇宙规律的化身,是悬在所有人类头顶上的一台极其精密、冷酷、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超时空时钟。
青龙能够带来四季和丰收,那便能带来灾难,这便是古人对它恐惧的根源。
在农耕文明里,靠天吃饭四个字的背后,是用无数的饿殍和白骨堆砌起来的最残酷的现实。
只要青龙这台天文钟出现哪怕一丝丝偏差,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就是旱灾洪灾,颗粒无收,就是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青龙不只是掌管着生机,更握着毁灭的权利。
在青龙星宿中,有一颗最可怕的星,星宿二。
它是青龙的心脏,是一颗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大恒星。
古人叫它大火星。古代星占学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天文现象,叫荧惑守心。
荧惑是火星,当火星运行到星宿二附近,两颗红色的星纠缠在一起时,则被视为天下大乱、皇帝驾崩的最凶险预兆。
史书上记载,秦始皇死前,就出现了荧惑守心。
后来的某位皇帝更是因为天象出现了荧惑守心,活生生被吓死了。
不只如此,甚至逼着自己的宰相自杀,来替天行道。
在权倾天下、不可一世的帝王眼中,青龙不是可以骑弄的宠物,而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把嗜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任你皇帝在人间再怎么威风,只要夜空中那条巨龙的心脏闪烁出异样的红光,整个帝国就会陷入巨大的恐慌。
青龙代表着一种让人绝望的、不可抗拒的天道。
在它浩瀚、冷酷的星光下,人类的权谋,帝国的兴衰,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有人认为青龙就是西游记中的东海龙王,两者经常被人混为一谈,但那就大错特错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同类,甚至认为青龙就是东海龙王,但其实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区别就在于,四海龙王有天庭的编制,是我们道教和世俗小说中推举出来的水族首领,能够呼风唤雨,但它们本质上就是神仙体系中的底层受气包。
“哈哈哈哈。”
老先生自己也笑了,然后摆摆手说道。
“莫要笑,还没讲完。”
上古星宿青龙有几个优势,是那些江河湖海中的泥鳅天生就没有的。
第一,青龙就是宇宙的本体。它不生活在海里,它就是东方的星空本身。那根棒子再重,能打过一个跨年的星系吗?
第二,青龙独立于任何体系之外。青龙不靠玉帝册封,不靠人间香火供奉,它是比天庭更古老的四象之一,是真正的星辰霸主。
第三,龙王只能降雨,青龙却是降维打击,因为它掌控的是时间的流逝和王朝的寿命。
神话界的主流逻辑就是,如果把四海龙王和上古青龙放在同一个纬度中,龙王连看一眼青龙真身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青龙的一个喷嚏,可能就是足以毁灭星球的超新星爆发。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提起一句话,我们是龙的传人。
西方神话中的恶龙,代表着贪婪和破坏,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着被骑士杀死,以此来彰显人类征服自然的英雄主义。
但在东方神话中,青龙是星空本身,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我们的祖先没有想过去屠龙。
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天文学家、农民,站在泥泞的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仰望星空,死死地盯着青龙七宿的每一次起落。
用极其原始的工具,用无数代人的寿命,硬生生地将庞大的、冷酷的星空巨兽的运转规则,翻译成了二十四节气,翻译成了农历,翻译成了指导整个民族播种、收割的生存密码。
我们自称是龙的传人,不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是从某种爬行动物进化来的,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是这个星球上最早执着地破译了这台宇宙巨龙密码的人。
老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好了,今天的故事到此结束。”
“老师再见。”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像一部电影放完了最后一帧,屏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