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整间屋子都包裹在厚实的哑光灰色合金里，墙壁、天花板、地面连成一气，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线条或软包。房门是加厚的电磁防盗门，只有内部指纹和塔台双重授权才能开启。窗户开得极小，嵌着防爆夹层玻璃，外面还封着一层可以遥控闭合的金属百叶。房间里只放了两张单人床、两个储物柜、两套桌椅，每件家具都用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或墙壁上，桌面和柜体边缘都磨成了圆钝的角度，防止在冲突中造成额外伤害。两张床之间隔着将近三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但地板上有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划痕，那是长期使用中形成的默契界线。
受精神域中污染物的影响，哨兵们本就纤细的神经本就苦不堪言。无法被精神疏导的黑塔的哨兵更是深陷痛苦与狂躁之中。
再加上他们与精神体融合，发生了不可改变的畸变，也出现了兽类的习性，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
所以住在一起的哨兵都会自觉避开对方，互相尽可能不打扰。
比起宿舍，这里更像是为随时可能暴走的野兽准备的牢笼，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
耐用，安全，不会在哨兵失控时变成致命的碎片。
封邑坐在床沿，背脊弓成一张绷紧的弧。他垂着头，视线却钉在光脑屏幕上，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几乎完全异化的尾巴无意识绞动着，鳞片边缘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三个小时前光脑弹出一行字：
【匹配系统通知：恭喜您已进入明日安屿向导精神疏导拟入选名单，请在一小时内提供全身照片（请现场拍摄，详细展示躯体畸变情况），等待向导确认。】
“拟入选。”他盯着这个词反复咀嚼。
简单来说，如果对方不喜欢，就可以直接划掉。
像挑菜那样。
他那时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得头晕，几乎没犹豫就点了拍摄键。
他拿着镜头对着自己全身扫过去，鳞片、腹膜、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后的青灰色硬质鳞——全都录进去了。传完照片他才开始后怕，随意单拎起一个细节就足够让任何一个向导皱眉了。
没有向导喜欢蛇形哨兵的，他太清楚了。
白塔里那些向导看他一眼都要移开目光，不加掩饰地嫌恶他的黏糊和冷湿。
三小时过去了。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光屏，眼睛发酸也不肯闭。隔壁臧星烨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纸页摩擦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鸟形哨兵侧躺着，一支翅膀半搭在床栏上，另一支垂到地面，伤口从绷带里渗出淡粉色的液体，但他连眉都没皱一下，熔金色竖瞳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书页。
“再看屏幕就烧穿了。”臧星忽然开口，嗓音带着点睡意未消的沙哑，“早说了，新来那位不可能接你的。白塔来的向导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哪一次白塔来的支援向导不是只远远瞧他们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
封邑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知道荀烨说的是实话，但就是没法把手指从光屏上挪开。
万一呢？林昭昭那家伙凭什么运气那么好，第一个就被选中？他们明明都长着差不多的畸变躯体。凭什么？
光脑忽然响了。
“叮——”
他浑身一颤，几乎是扑到屏幕前。视网膜被那行字烫了一下：
【匹配系统通知：向导安屿已确认您的精神疏导申请。请于明天9:00到塔台38层，精神疏导室等候，电梯权限已限时开放。请保持联络通畅，若有信息变更，以最新版为准。祝您精神疏导顺利！】
确认了。
他愣了两秒，随即胸膛里那颗乱跳的心脏忽然炸开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涌，眼眶都泛起酸。
她答应了。她看到那些鳞片、那丑陋的尾巴，还是点了确认。
这跟他过往经历过的任何一种对待都不一样。没有人会越过那层壳看见里面还活着的东西，可这位新来的向导小姐似乎……她甚至可能没有犹豫太久。
但那股热劲儿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笑容僵在嘴角。
系统通知栏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向导可在疏导开始前任意时段取消预约，无需说明理由。”
他手指立刻凉了。
距离明天疏导还有将近二十九个小时。她随时可以反悔。或许她刚才只是随手一点，根本没仔细看他传过去的照片。等她把照片放大看清楚了那些鳞片的纹路，或者某一刻忽然觉得恶心得难以忍受，就会轻轻敲一下取消键。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封邑深吸一口气，指甲抠进掌心。
光脑这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资料补传提醒：请于明日疏导前提供24小时内拍摄的正面清晰半身近照一张（建议自然光线，展示真实状态），以便向导提前了解哨兵当前躯体状况。】
还得再拍一张。他起身走到窗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光，照进这间金属牢笼里，把一切都镀上冷白的边。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最后他坐到床沿正对窗户的位置，光线刚好从侧前方打过来，能看清五官又不会把鳞片的反光照得太刺目。
他举起光脑，对准自己。
镜头里那张脸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那是他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次任务后发的补给品。
他从来没拆过，也不大会使用，粉扑得不太匀，颧骨和下颌角堆得厚，显得有点滑稽。他想了想，思索着是否要擦掉重来，又怕越弄越糟。
虽然极力遮掩，但硬邦邦的鳞片像是捉弄他一般，还是孜孜不倦地从鬓角、耳后、下巴边缘漏出来。
青灰底色上带着细密的光泽，像蛇蜕后的新皮。他扯了扯高领衫领口，努力往上拉，试图盖住脖子上那片最明显的鳞区，可那些硬质角质根本不听话，领口绷得变形也遮不完全。
他删了又拍，拍了又删，在臧星不耐烦地抱怨声中，最后选了一张鳞片最不显眼的，点了上传。
人高马大的哨兵，手指却在发抖。
之后的一整天他都没能安生。食堂吃饭时筷子夹不住菜，训练场里挥拳屡次打偏沙袋，被搭档骂走神。每隔十几分钟他就忍不住划开光脑，盯着那个“已上传”状态发呆，生怕它忽然变成“已取消”。夜里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眼就看见那行取消通知弹出来，又惊得坐起身看一次光屏。
凌晨四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合了眼，不到六点又被光脑震动震醒。
他心跳骤停，几乎是滚下床抓起光脑。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账号的私人消息，头像是空的，ID简简单单两个字：安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