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的气味浓得发苦,兰因还没来得及睁眼,脖颈处便传来一阵断裂般的钝痛。
像是有两块实心的青石板,生生压在脆弱的颈椎骨上。
眼前一片猩红,光线隔着厚重的布料洇进来,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往头顶摸去,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刺手的金箔,垂坠摇晃的东珠,还有咬进发髻里的七八根金簪,绞得她头皮生疼。
兰因面无表情地扯住眼前垂落的红绸。
“刺啦——”
一把扯下。
绣着六翼天使暗纹的洒金盖头被她揉成一团,顺手丢在脚边的地毯上。
视线豁然开朗,冰冷的白石壁,高阔的穹顶垂挂着精致的灯具,烛火摇曳,泛着莹润的微光。
正前方的墙壁上,刻着展翅欲飞的天使神像。
神像下方,一张铺满了大红织锦缎面的阔床,旁边的木桌摆着红枣、花生和桂圆。
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绯红描金的长袍,层层叠叠裹了至少五层。
她揉了揉险些被压断的脖子,小声嘀咕起来:“二十斤的行头……这是结婚还是上刑?”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兰因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膝盖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吱呀——”
两扇雕刻着繁复天使浮雕的沉门被推开。
走廊上的冷风裹挟着微凉的夜色灌了进来,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入房中。
男人很高,足有两米开外,在寝殿里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袭雪白滚金边的长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礼纱,算是对这场大婚唯一的妥协。
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俊雅温和,鼻梁挺直,唇色极淡。
一双金色的眸子,冷得像一面冻结了万年的深潭。
千道流反手合上殿门,隔绝了外头夜风的呼啸。
垂眸看见随意扔在地上的盖头,他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涟漪,并未出言斥责。
他在距离床榻五步远的一张高背紫檀椅前停下,广袖微垂,从容落座。
“把盖头掀了也好。”
千道流的嗓音清润平稳,像山涧里流过的雪水。
“免了繁文缛节,倒省下许多时间。”
兰因偏过头,揉着酸痛的后颈,斜斜地打量着他。
几十岁的人了,顶着一张俊俏皮囊,可惜是个没温度的木头。
千道流没有在意她散漫无礼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直接开口:
“这场婚事并非我本意,长老殿与家族宿老以天使神谕相迫,需得六翼血脉延绵不绝。”
“你在旁系之中血脉纯度最高,亦觉醒了四翼,是他们选定的人选。”
兰因挑了挑眉,顺手从旁边摸了一颗桂圆,剥开壳扔进嘴里。
千道流目光微垂,扫过她嚼动桂圆的腮帮,语气依旧冷淡:“我在海神岛,已有倾心之人。”
“此生此世,我心唯她一人,容不下旁人分毫。”
兰因咽下桂圆肉,敷衍地“嗯”了一声。
波塞西嘛,大陆名产大号单相思,她熟得很。
“你既入供奉殿,名分自然是少夫人。”
千道流继续说:“待你诞下拥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子嗣,长老殿的交代便算完成。”
“届时,武魂殿内库藏书、天材地宝、神赐资源,任你取用。”
“你若想留在供奉殿享一世尊荣,无人敢对你不敬,你若想离去,金魂币与封地亦会如数奉上。”
他抬眸,静静看着床沿边那个嚼着干果的少女。
“这笔交易,对你而言并不算亏。”
兰因嚼桂圆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嘴里含着果核,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嗡的一声炸开。
生下六翼天使武魂的后代……
兰因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生出来的倒霉玩意儿,不就是原著里那个强占徒弟、死不足惜的千寻疾吗?!
那个人渣畜生、全大陆悲剧的万恶之源!
如果点头答应,那她岂不成了千寻疾的亲妈?!
兰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咽下去的桂圆肉险些直接吐出来。
她“呸”的一声,将嘴里的果核吐进三步开外的垃圾桶里。
千道流眉头皱了一下。
兰因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被金线勒得发紧的领口,正眼看向面前这位九十九级的人间半神。
“千道流。”她直呼其名,嗓音清脆。
“听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当个明码标价的孵蛋器。”
“顺便替你那位远在大海上的波塞西小姐,圆了你们千家传宗接代的大义,是吧?”
她扯起嘴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千道流端坐于椅上,神色未变,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缩拢了一寸。
“这是宗族与神明的责任,生在这个家族,你我都由不得自己。”
“更何况,我的曾祖是带着遗憾走的,没能见到六翼天使血脉的延续。”
兰因按了按发酸的后脑勺:“只有遗憾,没有遗产吗?”
千道流:“?”
眸子深处仿佛有万道魂力流转,室内的空气骤然沉降,但威压仅仅外溢了一瞬,便被他强行收回体内。
他是一个信守承诺且极重规矩的人。
即便被言语冒犯,也做不出对同族新妇动手的下作行径。
千道流缓缓站起身,身形高大挺拔,迈开修长的腿,一步步走向喜床,脚步无声,阴影却将床榻完全笼罩。
“千家需要血脉,这是既定的事实。”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兰因,面容重归于淡漠。
“我不强求你敬我爱我,只需尽好职责。”
“今夜,先履行契约。”
他袍袖一拂,顺势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床榻微微向下陷了一寸。
轻飘飘的微风从他身边滑过。
兰因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硬挺的喜服包裹下,直接往后一出溜。
单手撑着床板,整个人贴着大红织锦缎面,行云流水地倒退滑行。
眨眼间,她已经缩到了床榻内侧的死角,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墙上。
捞过一只绣着并蒂莲的大红锦缎软枕抱在胸口,戒备地盯着他。
整个动作快得令人发指,甚至带出了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