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千道流踏出回廊,脚步微顿,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流转。
他思索片刻后,抬脚向寝殿走去。
穆拉主教跟在后面,见少主行进的路线越来越偏,也没往厨房那边去,不由得有些发懵。
“少主……后厨在东边,您这是……”
千道流没有理会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寝殿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一盏小巧的羊角宫灯搁在案角,散发着朦胧微暖的光晕。
千道流直接推门而入。
穆拉提着心吊着胆,小心翼翼地从他宽大的身侧探出半个脑袋,朝殿内左看看右看看。
毫无杀气,亦无刀光剑影。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白长绒毯,一道纤细的身影散漫地歪在上面,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在榻沿外。
兰因穿着宽大的淡绿色常服,懒洋洋地躺在床上,长发随意披散着。
脸色红润,眸光清亮,双颊透着刚吃饱喝足特有的慵懒神采,整个人精神奕奕。
还规规矩矩端着一本厚厚的宗门纪事话本,看得聚精会神,仿佛置身于学海之中。
连大门被推开,都没能让她移开半点视线。
千道流停在距离兰因三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软榻完全笼罩。
兰因轻哼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纸,嗓音清脆平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少主大人,我在学习,别打扰我。”
穆拉主教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在门边愣住了。
少夫人……大半夜的,竟在如此用功地研读宗门古籍?
当真是不骄不躁,颇有名门风范啊!
能成为少主夫人,果然是有原因的。
唯有千道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兰因,视线缓缓下移。
先是落在那本封皮精致的硬壳书册上。
书页上的烫金大字赫然朝下,整整齐齐地倒扣着。
……她连书都拿反了。
视线再往下移。
少女下颌处干干净净,显然是仔细擦拭过了。
而在软榻下方垂落的绒毯阴影里,隐隐露出了半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肥硕鸡屁股。
“……”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种五香酱料的味道。
门外的穆拉主教还在探头探脑,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少主,刺客狡诈,莫非是将赃物藏匿在了少夫人的别院附近?”
“属下这就调集魂师们,将寝殿掘地三尺——”
千道流缓缓转过身,俊雅若神祗的面庞上满是淡漠。
他抬手,制止了穆拉的话头,意有所指地说:
“不必查了,我知道老鼠是谁。”
被cue的兰因:“……”
穆拉一愣,满脸茫然,没get到千道流的话中之意,还在问:“啊?是谁?”
“退下吧。”
千道流没有解释,淡淡拂袖道:“以后加强后厨守备即可。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是,属下遵命。”
穆拉虽然满头雾水,但面对这位言出法随的年轻少主,不敢有违,连忙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回廊。
走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殿内重归寂静,羊角宫灯里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了一下。
千道流转回身,静静地立在榻前。
兰因依然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手指捏着书脊,煞有介事地轻挑着指尖,做出一副沉浸在学海之中的模样。
千道流垂下眼帘,看着那本倒悬的书卷,良久,平淡地开了口:
“武魂殿的藏书,倒过来读,可有何神异之处?”
兰因翻书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可恶,这破书上面全是稀奇古怪的符号,她一个字都看不懂,拿倒……也是人之常情吧?
兰因眼皮跳了跳,却面不改色地说:
“少主有所不知,这书啊,正着看是历史,倒着看是命运,你境界未到,自然不懂这种玄学逆向推演法。”
千道流:“……”
他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几乎是在他抬脚的同一瞬间,歪在软榻正中央的兰因,身子丝滑地向里缩了三寸。
连身下的绒毯都没泛起半点褶子,整个人像一缕烟,贴着石壁缩进了最角落。
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丈的绝对安全距离。
千道流脚步微顿。
他垂眸看着自己距离软榻边缘空出的那大片距离,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深深的荒谬。
他是绝世斗罗,全大陆不知有多少魂师倾尽家财,只求能跪在他座前聆听一句神谕。
眼前这个女人倒好,像躲避瘟疫一样,连他衣角的风都不愿沾上半点。
千道流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负于身后,没有再往前走。
“后厨失窃了五只锦雉。”
兰因盯着倒悬的书页,嘴唇抿得紧紧的,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还有三个酱肘子。”
千道流补充了一句,视线扫过软榻下方露出的半截油纸包:“穆拉主教以为是星罗帝国的敏攻系封号斗罗潜入了内殿。”
兰因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层粉红。
五只鸡……确实拿得有点多了。
但那肘子看起来真的很香,她原本只想拿一个,谁知道筷子一滑,三个直接串在一起提溜出来了。
这能怪她吗?不能。
要怪只能怪供奉殿的伙食油水太足。
千道流见她依然硬撑着不动,索性微微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打趣:
“这位细作,胃口倒是不小。”
“不知那位细作,可曾留下一两块骨头,好让我拿去向长老殿交差?”
话音落下的瞬间,啪的一声。
兰因把沉重的书结结实实扣在了自己的整张脸上。
将那双清亮的紫眸、泛红的耳尖,连同脸上的表情,遮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兰因双腿一蹬,整个人就着扣在脸上的书本,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在软榻深处。
呼噜声从底下传了出来。
“zzz……”
一秒入睡。
装聋作哑的最高境界,便是当场圆寂。
千道流:“……”
他被冷暴力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千道流选择转身离去。
这只老鼠,胆子确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