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散去,千道流金色的眼眸在看清殿内之人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是她。
那个穿着淡绿常服的少女,此刻正站在桌前,微微倾着身子,朝着案头那座寒玉底座伸去,即将触碰到那枚海螺!
千道流的心口莫名一紧。
他下意识地以为,兰因是听说了海神岛的传闻,特意寻隙潜入书房,想要查验波塞西留下的痕迹。
就像他听说过的,世间所有善妒的凡俗女子一样,试图通过毁掉或刺探丈夫的旧物,来宣示自己少夫人的主权。
想到这,千道流周身的气息冷了下去,金色的眸子里仅存的一丝温和也消失殆尽,变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霜雪。
“兰因,站住。”
他迈出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晃眼间挡在了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谁准你进来的?”
千道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兰因悬在半空的手腕上,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戒备与警告:
“这书房里的东西,不属于你,收起你那些无聊的试探,不要乱动不该碰的东西。”
在他想来,被当场撞破行迹,又听了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眼前这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要么会羞愤得面红耳赤,要么会指着那只海螺,质问他为何对海神岛念念不忘。
他甚至已经在心底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只要她退一步,他可以不追究她擅闯禁地的罪责。
兰因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活人吓得眼皮一跳。
她看了看挡在身前、浑身散发着冷气的千道流,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蜜瓜,心里有些不甘。
这货突然发什么疯?
对蜜瓜的占有欲都这么强,真是扣扣搜搜。
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在千道流冷峻戒备的注视下,兰因眨了眨眼,手腕往左偏了三寸。
完美绕过了那座散发着神圣幽光的万年冰魄海螺,她的五指张开,稳准狠地探进旁边的青玉果盘里,一把捞起了那半个冰镇金丝蜜瓜!
千道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僵,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少女毫不犹豫抱住蜜瓜的动作,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所以,她刚才只是想吃瓜?
不是去拿海螺???
兰因捞起蜜瓜,为了防止千道流把瓜抢回去,她双手捧着瓜皮,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刺溜——”
整个人贴着书架的边缘,丝滑地往后倒退了三大步,稳稳停在了三丈开外的安全区里。
“瓜不错,你继续。”
千道流还维持着侧身护住海螺的姿势,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把半个蜜瓜护在胸口的少女,眉心浮起荒谬之感。
他以为她是为了海神岛的旧事而来。
他以为她要刺探他深埋心底的执念。
结果……她只是来偷瓜的猹?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试图维持住少主的威严,沉声问道:“兰因,你潜入禁地,就是为了这个?”
兰因怀里揣着那本要命的《春闺图鉴》,手里捧着冰镇蜜瓜,哪里肯跟他多废话。
面对千道流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她低下头,张嘴就在蜜瓜正中央狠狠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瓜肉在齿间碎裂,甘甜冰爽的汁水填满了整个口腔。
兰因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叽里呱啦说啥呢,这瓜不吃就酸了。”
“……”千道流彻底没了声音。
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漏下来,照在他挺拔孤傲的侧影上,也照在兰因嘴角沾着的一点晶亮瓜汁上。
千道流深吸了一口气,金色的眸子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胸口衣襟处,那里方方正正地凸起了一块,绝不是少女原本的身形。
“你怀里藏了什么。”
千道流神色微敛,迈步向她走去。
他刚走出一步,墙角的兰因就捧着蜜瓜,横着往左边挪了一大步。
千道流脚步一顿,改往左边走。
兰因立刻抱着瓜皮,灵活地蹿到了书房大门边。
两人一进一退,中间始终隔着整整三丈的距离,分毫不差。
千道流看着已经把一只脚迈出大门门槛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兰因。”
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已经没了最初的冷硬,反而透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无力:
“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兰因单手按了按胸口那本《春闺秘戏图鉴》。
开玩笑,交出来她今天就得在这书房里出家。
她趁着千道流没再逼近,低头又在蜜瓜上啃了一大口。
“少主,做人不能太小气。”
“不就是吃你半个瓜吗?我明儿让膳房赔你十个。”
说完,她根本不等千道流回应,抱着剩下的小半个蜜瓜,转身一脚跨出了大门。
淡绿色的裙摆在门槛边一晃,眨眼间便顺着长廊溜得没了踪影。
大门缓缓合拢,书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千道流孤身一人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窗外的日头沉入了西山,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隐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内。
千道流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
万年冰魄海螺静静地躺在寒玉底座中,散发着幽蓝而圣洁的微光。
几十年来,他一直以为,海神岛的那段过往,是他生命中最沉重最不可触碰的宿命与遗憾。
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骄傲与孤寂回到武魂城,以为世间无人能懂,亦无人配得上与那道海蓝色的身影比肩。
可在兰因眼里,他视若神明的过往,他紧守不放的体面,连看上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那只跨越重洋带回来的万年海螺,在她眼中,大抵还不如旁边那半个快要放酸了的蜜瓜来得实在。
千道流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螺壳。
寒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往日那种熟悉的怅然与悲凉。
相反,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顺着空荡荡的书房攀援而上。
沉重无比的遗憾,在这一刻,竟廉价得像地上的瓜皮。
千道流收回手,独自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胸口莫名升起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堵在喉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