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张燎在吴霜刃对面坐下,坐姿端正,背脊笔挺。
吴霜刃看着他,心里暗暗称奇。这人的相貌和气质,与他之前见过的一些武将完全不同,倒像是话本故事里描述的那种儒将。
头上拥有血红色词条,意味着此人的命格与常人不同,有气运在身!
吴霜刃没想到这次朝廷派来的官军之中也有这样的人物。
不过想想也是,武朝毕竟还没亡,仍是中土王朝,天下正统。
这世间有词条的人,恐怕大半都在武朝!
张燎也在打量吴霜刃。
年轻,实在太年轻了!
张燎心里暗暗称奇,嘴上先开口道:“吴团总,张某有一事不解。”
“张将军请说。”
“梁山这次进犯益州,领军的是谁?”
“卢玉麟。”
张燎眼皮一跳:“卢玉麟,此人是河北道武林第一人!我跟他在虎魄关下交过手,此人在一品之中也是顶尖人物,我不是其对手。不知你们这次是怎么击败此人的?”
吴霜刃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平淡:“我和卢玉麟一对一,将其击败。”
张燎盯着吴霜刃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玩笑的意思。
可吴霜刃的眼神很稳,没有半分闪烁。
“......敢问吴团总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
张燎抿着嘴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是不太信的。
十八岁的一品强者,放眼青史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武朝两百多年的历史,只有西京的那位王爷做到了。
难不成吴霜刃还能成为第二个【霸王】?
吴霜刃看着张燎的神情,心中一动,开口道:
“久闻张将军威名,不如切磋一下?”
词条升级后,【一人之力】这四个字全部变成了天蓝色。
几天前,吴霜刃击败了卢玉麟,词条的边缘处又多了一些紫色。
好消息是,【一人之敌】的词条还能继续升级!
坏消息是,吴霜刃击败卢玉麟这样一品中的顶尖强者,词条颜色变化的幅度竟还不到一成。
也就是说,接下来哪怕吴霜刃击败十个卢玉麟这种层次的对手,也不能让词条完成升级!
天知道要击败多少个一流强者才能升级?
所以遇到张燎这样的一品强者,吴霜刃岂能错过?
“哦?”
面对吴霜刃的主动邀战,张燎眉毛微微一挑,“既如此,那我就领教一下吴团总的高招!”
两人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张燎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杆长刀。刀身狭长,刀刃雪亮,刀柄缠着黑色麻绳。
他双手握刀,双脚前后站定,刀尖斜指地面。
吴霜刃没有拿陌刀,而是拔出了腰间的鱼龙刀。
他左肩伤势还未痊愈,每一次用陌刀发力都会让伤势加重,所以这场切磋他选择单手使用鱼龙刀。
两人持刀站定后,张燎先动,脚下一错,长刀横削吴霜刃腰肋。
这一刀不快,但刀势极稳,像一座山平移过来。
吴霜刃侧身,鱼龙刀下压,想拨开对方的刀。
两刀相碰,吴霜刃只觉一股绵密的劲力顺刀身传来,把自己的力道卸向一侧。
他手腕一转,鱼龙刀借势反撩。
张燎不闪不避,长刀一竖,刀身如铁闸般立在身前。
鱼龙刀的刀锋砍在刀身上,火星溅起,张燎纹丝不动。
交手一两招,吴霜刃心中就大致有数了。
张燎的刀法走的是沉稳路子,不追求快和狠,卸力化劲的功夫极好。
恰好吴霜刃的云虎七杀踏入阴阳合一的境界后,也擅长卸力化劲,借力打力。
两人一番比拼,场面上看起来丝毫不像两个一品强者在交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全都是绵里藏针,劲力的变化都藏在暗处!
连拆十余招,吴霜刃以快打慢,刀光在张燎身周游走,身法如潮水来回涌动。
张燎始终不动如山,刀法和身法融成一体,将吴霜刃的攻势一层层剥开、化解。
吴霜刃几次尝试从刁钻角度突破,都被对方的长刀封死。
张燎偶尔反击一刀,往往是在吴霜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斩出,其刀路十分精准、突然!
如果吴霜刃的应对稍有差错或者迟疑,张燎这一刀就能瞬间逆转局势!
这就是张燎的刀法特点,极其擅长防守反击,也极其擅长抓转瞬即逝的机会!
两人打到三十多招,吴霜刃突然加快了节奏,脚下突兀一转,鱼龙刀从右侧斜劈,张燎转身举刀格挡。
吴霜刃却突然收刀,身子一下又拉了回去,反手一刀刺向张燎后腰!
这一下变招极快,但张燎竟像背后长了眼睛,脚下横移半步,长刀回旋,刀背磕在吴霜刃的刀身上,将这一刺拨开。
随后张燎往前窜了几步,猛地转身回扫,逼退追来的吴霜刃。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拄,朝吴霜刃拱手道:
“吴团总,你左肩有伤。即便如此,五十招内我没能占到半分便宜。这一场,是我输了!”
哪怕吴霜刃在【一人之敌】的辅助下能百分之百发挥自身实力,不会受到伤势影响。
但以张燎的境界,从一开始交手就通过一些细微的发力细节察觉到吴霜刃左肩有伤。
所以交手几十招后,他主动认输,不愿乘人之危。
吴霜刃有些遗憾,不过张燎的坦诚让他生出几分好感。
他收刀入鞘,朝张燎拱了拱手:“张将军刀法沉稳如山,令人佩服。”
张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紫玉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爽朗:
“吴团总少年英雄,才真正令人佩服!”
他说得很真诚,确实发自肺腑对吴霜刃感到欣赏。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后,吴霜刃主动邀请张燎去益州城的官署。
无论如何,吴霜刃口中的益州团练和接手城防都是他一家之言。这背后必须得有官府背书,才能让人真正信服。
否则城外的官军只需要说一句怀疑吴霜刃和梁山勾结,要求他交出城防。不交,就认定他是反贼!
吴霜刃甚至都没法反驳。
这也是当初郭既望哪怕用威胁的手段,也一定要从益州一众官员手中拿到官府出具正式文书的原因。
吴霜刃带着张燎去了官署,益州别驾冯广路,长史沈静川、司马王询等人都在。
张燎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圈。
他在观察这些官员的脸色,观察他们坐在堂上的姿态,观察他们看向吴霜刃的眼神。
接下来几人聊了起来。
张燎询问益州城被攻破的经过,询问吴霜刃如何夺回城池、询问益州团练是如何成立的、又是如何击败梁山那些反贼的......
他问了许多细节,也一直在暗中观察在座这些官员的神情变化。
冯广路一一回答,沈静川补充了几句。
一番问答后,张燎心中有了判断。
他主动起身告辞,吴霜刃派人送他到城门口。
张燎坐吊篮下了城墙,带着亲兵骑马回了山南军营地。
他进营时,徐戎已经在中军帐里等着了。
“如何?”
徐戎抬头问。
张燎在案前坐下,把进城后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吴霜刃的年龄,伤势和他交手的经过,官署里官员们的反应等等。
他说得很细,徐戎听得很认真。
“城内那些官员是真心实意让吴霜刃主持城防的?”
徐戎问道。
“是。”
张燎点头,“我看得出来,他们没有被胁迫。”
徐戎沉默了一会。
“所以这个益州团练是真的,吴霜刃也确实率领团练打退了卢玉麟率领的梁山人马。”
徐戎摇摇头,“十八岁的一品,还能击败卢玉麟......又一个【霸王】吗?”
张燎神情也很复杂,若非亲自和吴霜刃有过一番交手,他也无法相信这样的事。
徐戎站起来,在帐中走了两步,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张燎:“张将军,你再去一趟益州城,告诉吴霜刃,山南军奉朝廷之命驰援益州。如今梁山虽退,但益州防务仍需官军接管,我们六千人马要进城驻守!”
张燎闻言一怔,欲言又止。
但看着徐戎认真的神情,他只能点点头,沉声道:
“好。”
……
益州城内。
张燎离开后,冯广路等人第一时间喊住了吴霜刃。
“吴团总,山南军如今就在城外,若是他们要求进城驻防,你可万万不能答应!”
冯广路一脸严肃地对吴霜刃说道。
吴霜刃没说话。
一名官员急了,当即说道:“吴团总,大兵如大贼!若是把山南军放进城,和让梁山反贼进城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话过于露骨,在场一众官员脸色都有些微妙。
吴霜刃扭头看向这名开口的人,他记得当初自己宴请这些人时,也是此人开口说山南军没有进入剑南道也是好事。
大兵如大贼这样的道理,吴霜刃自然是懂的。
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指望所有军队都军纪严明。
欺凌百姓,甚至是杀良冒功这样的破烂事,很多军队都干过!
对百姓而言,若是被贼人所害,至少还能指望官府主持公道。
可若是被官军所害,那真是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山南军这次从山南道不远千里跑来剑南道剿匪,哪怕真的祸害地方,被地方官员集体上奏。
朝廷最后也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去降罪边军,否则若是激发兵变,才是得不偿失!
边军每次出动都要从地方刮一层油水,算作是一种酬劳。
这也已经是潜规则了。
在场这些官员也并非人人都体恤民情,爱民如子。
只不过山南军若真的进了城,这些人所在的家族,还有明里暗里那些产业,就是被搜刮的重点!
所以他们才不愿意让山南军进城。
吴霜刃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地说道:“诸位大人放心,吴某心中有数。”
说完,他起身告辞,走出了官署。
……
不到半个时辰,张燎再次进城,见到了吴霜刃。
“吴团总。”
张燎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吴霜刃看着他:“张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张燎抿了抿嘴,开口道:“这次领军之人并非我,而是徐戎徐将军,他是董节度使的心腹爱将。”
他先向吴霜刃点明了徐戎的身份。
“徐将军的意思是,这次山南军奉命驻守益州,城外六千人马要进城接管城防。”
吴霜刃闻言,眯起了眼睛。
他提前让益州团练在城外列阵,又主动和张燎切磋一番,本就有展示武力、威慑对方的意思。
结果对方知道自己是地方团练后,还是毫不客气地要求进城接管城防!
如果是益州参将在此,对方应不至于如此强势。
“张将军,此事恐怕难以从命。”
吴霜刃露出为难之色,“方才你离开后,官署内的诸位大人都再三告诉我,城防之事还是要由益州团练接手。”
郭既望告诉过他,接下来若是想带人马去荣州,得靠山南军的关系,所以他当然不能直接硬顶。
让益州城内的一众官员去顶住山南军的压力,用官府去对抗官军。
这就是郭既望给吴霜刃的建议。
“无论如何,山南军远道而来,将士们一路疲惫。吴团总是不是应该先把城门打开,让徐将军带人进来再说?”
张燎问道。
吴霜刃没有拒绝,只说道:“此事我需向诸位大人请示,只要他们点头,我立刻开城门迎接山南军进城。”
张燎摇摇头:“吴团总一开始说益州城防如今由你做主,怎么现在突然就要事事请示他人了?”
吴霜刃笑了笑:“吴某年少轻狂,说了些狂悖话,张将军切莫当真。这益州团练是诸位大人一手促成的,真正主事的自然也是诸位大人。不如张将军再随我去一趟官署,见一见诸位大人?”
“不必了。”
张燎摇头,看着吴霜刃的眼睛,“吴团总,容我提醒一句,你虽然打退了梁山反贼一次,但梁山主力如今仍盘踞在雅州和山南军对峙。接下来要对付梁山这帮反贼,还需倚仗山南军。你若是将山南军得罪狠了,恐怕不妥啊。”
吴霜刃知他是好意提醒,拱手行礼:“多谢张将军提醒,吴某心中有数。”
张燎闻言也不再多说,就要告辞离去。
但吴霜刃却叫住了他,让民兵抬来几口箱子。
“山南军远道而来,确实辛苦。这是益州团练的一点心意,还望张将军带回去,让徐将军收下。”
说完,不等张燎开口,吴霜刃又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叠交子放在张燎手中:
“张将军为人磊落,武艺高强,令人心折。吴某想要与将军交个朋友,这是吴某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收下!”
张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叠交子,又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箱子,心中感慨。
十八岁的一品强者,又打下了这样一番局面。哪怕狂妄自大,也有狂妄的资本!
但吴霜刃却远比他想象的要谦逊内敛。
先派人送来粮草,如今又主动奉上银钱,确实是给足了山南军颜面。
“好,吴团总这个朋友,我交下了!”
张燎收起手中的银票。
吴霜刃脸上露出笑容。
……
片刻后,张燎带着那几箱银钱返回了山南军营。
见到徐戎后,他将吴霜刃的话转述给对方。只不过他的说辞是益州城内官员极其不愿让山南军进城,给了吴霜刃极大的压力。
“吴霜刃夹在中间也很为难,他不愿得罪山南军,所以让我给徐将军带来了这些箱子,说是一点心意。”
张燎指着抬进帐中的箱子说道。
徐戎先看了张燎一眼,眼神有些玩味。
随后他让亲兵打开几口箱子,大致清点了一番。
几口箱子加起来,约有一千贯铜钱。
此外,还有一口箱子里装的是一些古董珍玩、玉器首饰。
粗略算下来,这口箱子的价值不会低于一千两银子!
张燎看着亲兵们清点完毕,暗暗点头。
他觉得吴霜刃出手不算小气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旁的徐戎听完亲兵清点的结果后,一脸不屑地嗤笑道:
“这个吴霜刃,把老子当叫花子打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