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多婆夜……”
贡布围着垛上的羊皮袋转圈,口中不停念诵着往生的咒语。
他已将这咒语念诵得超过了三十遍,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趟拆尸的活计太过棘手,他只是回想一下羊皮袋内的情形,便觉得无比惨烈。
此时多念几遍往生咒,亦是为了叫自己心安。
至于这咒语是否有用,贡布其实并不清楚。
周羊跟在贡布身后,脚步缓缓挪动着。
贡布念一句咒,他就跟着学一句。
那仁兄弟在不远处站着,他们偶尔交头接耳两句,不时又哄笑一阵,好似垛上那个死者,与他们毫无关系。
德钦又摇起了手里的转经筒。
他这次的任务,便是跟着这些人,一路把‘卓玛’送到山上去。
送上山后,他便可以自行下山。
听着那拆尸人又把往生咒念了十余遍的样子,德钦抬起眼皮,向贡布与周羊喝声道:
“诶!这咒都念了五十遍了!
“动身吧快些!
“难道要念到天黑才上山吗?!”
“哦呀,这就走,这就走!”贡布赶忙点头,拉过来周羊说道,“让死者的亲人把死者背出屋子去,沿着路往山上走,我在后面跟着。
“你等我们都出了院子,就在院里煨起桑烟。
“那烟气你看好了是往哪边刮的,看好了到时候告诉我。
“门外角落那里煨桑,桑枝也堆在那里。”
周羊应着声,瞧着贡布紧张地神色,他又问道:“还要准备别的什么吗?”
“别的什么……”贡布仔细想了想,“我给你的擦擦,你要收好。
“那是护身用的!”
“你呢,你身上有没有护身符?”周羊捏了捏怀里那块‘岗巴阿嘎’的擦擦,这块护身符在他怀里仍发着热气,可阿吉的意识却没瞧出它的特异来。
周羊在此间,赖以护身的却非是怀里这块护身符。
他眉心涓涓细流也似的正念,浮掠于皮肤上的‘鬼之呼吸’,及至脂镜灯波纹、鬼十手,今下纵在报应身上,亦皆可以运用。
这些,才是他的最大依仗。
相比起他来,眼前这个又瘦又矮的师父,才更需要些护身的手段。
贡布咧着嘴笑,露出满嘴的黄牙:“有呢,有呢!”
说着话,他怕周羊不放心自己,扯出颈上挂着的几样东西,都给周羊一一看过。
有铁铸的大鹏鸟、九宫牌、念珠等物。
可阿吉对这些物什,都全无触动。
这些东西大概率是没有任何特异的。
“好吧!”
周羊却点了点头。
他与贡布都要上山去,只有到时候多照应对方。
更祈望此行一切顺利。
随后,贡布招呼着那仁兄弟,又担起了扁担,把那个羊皮袋捆到扁担上去,引着他们一行人出了门。
山脚下还有一段平路,能用扁担来挑。
等渐渐走到山高处,便只能由人来背着羊皮袋了。
到时候,便是周羊这样背尸人派上用场的时候。
周羊又与侧间屋子的卓玛阿佳打了招呼,让她等自己走后,便关好门,还和她约定了一个暗号,这才出了门去,在门外右侧墙角那里,果然看到了石头围成的火塘。
以及不远处堆着还泛着绿色的桑柏树枝。
“得须看看烟气是什么形状,往哪里飘的。
“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他动着心思,手上动作也颇利索,先捡了些干柴,就着火塘里的炭火烧燃了,等火势渐旺的时候,才把一捆捆桑柏树枝拆散了,铺在那火上来煨。
桑柏树枝盖满了火塘。
底下炭火渐被隔绝了氧气,便只有热力鼓催着烟气往外冒。
直溜溜的一股烟柱,照着天顶上冲。
盯着这烟柱看了一会儿,确定它不再有大变化,周羊把火堆拢了拢,扫干净周围的枯枝败叶,转身匆匆出了矮院墙,追向前头走出去一二里的队伍。
等到周羊追上了队伍,几个人便一齐转头朝周羊这边看。
“桑烟是什么样子的?”
贡布停下脚步,先把周羊拉到一边来,低声问道。
“什么形状,吹到什么方向的桑烟,都对应着什么啊?”周羊没有明说,反而先向贡布提了问。
师父问问题,徒弟就该老实回答。
像周羊这样,若是在其他拆尸人手下学徒,少不了挨一顿打,饿上二三日。
可贡布许是喜欢极了这个徒弟,周羊这么问他,他也就老实地答了:“桑烟大部分四面飘着,但烟气多是往左边吹的时候,就从左胳膊上划一刀到肚子。
“要是往右边吹,就从右胳膊划一刀。
“烟气要是聚起来,往左边吹,就从左腿上下刀,相反就是从右腿下刀了。”
贡布说到这里,顿了顿。
拆尸人的活计,重在拆尸。
一具尸体摆上台子,甚么都不管,只等着空行母来啄的话,那得需等到尸体渐渐发臭了才行。
这片地域天气久日严寒,山上更加地冷,一个死人摆在台子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臭。
所以才需要拆尸人,把尸体拆开了。
空行母们闻着了味道,就大片大片地聚集了过来。
贡布说的从哪里下刀,自然就是拆尸的步骤起始。
“你看到什么样子的烟气?
“快点说了,别磨蹭。”贡布又向周羊问道。
周羊看着他的眼睛,紧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到那桑烟是一根柱子,直直地往天上顶的。”
“一根柱子,往天上顶——”
贡布脸色大骇:“她这是不愿叫空行母带走她!
“她还想保持完整身子嘞……可她的皮……我就说这次拆尸是个太凶厉的事情啊,不知道能不能成,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哎!”
贡布连连摇头叹息,愁眉苦脸地追上了前头的队伍。
即便桑烟昭示出了不好的结果,可他还得把事情做下去。
他与跟上来的周羊说道:“你记好拆尸的所有仪轨啊,每一步都得记住,都不能漏下!”
“煨桑不是煨出了不好的结果吗?
“照着仪轨再做事,会出事情吧?”
周羊问。
“仪轨有时候也不那么灵。”
贡布摇着头。
他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
“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都是在黑天里摸着石头走路啊,不像寺里的大喇嘛们。
“有时候,摸到哪块石头,就是哪块了,哪怕它对咱们没用呢?
“手里有点东西,总是比没有好的。”
山路逐渐陡峭。
抬着扁担的那仁兄弟,几次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周羊,让他来背尸体,都被贡布瞪眼挡了回去:“你们还能走,多走走!
“这是你们的女儿,有大福报,你们多担她走一段路,福报添的更多些!
“等到我徒弟背上了她,她就和你们没有关系,尘缘了尽了!”
这支送尸的队伍里,也有着阶级排列。
那仁兄弟居于最底层,对于贡布这样的拆尸人,充满恐惧,但他们有德钦撑腰。
而德钦只在干系到卓玛的事情上时,才会出声言语两句,别的时候也懒得理会两兄弟。
贡布又畏惧着德钦。
周羊则游离在四人之外。
那仁兄弟对于贡布所称的福报不太相信,他们只信寺里喇嘛们说的话。
但德钦没说甚么,两人只能继续抬着扁担。
直到山路陡的抬扁担已完全不可行的时候,周羊接过了那个羊皮袋子。
羊皮袋子他双手就能抱在怀里,里头的人儿并不怎么重。
周羊抱着她,也只感觉到羊皮袋里,好似只有一团水包着几团泥那样。
但袋子口发出的血腥味太过刺鼻。
一嗅到这股血腥味,他就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被血浆包裹着的小人。
是以,他只能把羊皮袋背在伸手,一只手托着袋子底部,一只手撑着木棍,在陡峭山道间缓缓而行。
那仁两兄弟不用出力气,便又有了闲情逸致。
不时说笑几句,偶尔从草堆里捡几块死人骨头来抛向对方。
如此闲情逸致,倒让他们两个像是在春游一样。
铺设在纳荣山山脊上的小石坪子,渐渐近了。
山上的气温愈发地冷。
灰绿色的草甸子里,偶尔能看到几块死人的骨头,成团成团的死人头发像风滚草一样被野草纠缠着,偶尔停留在某处,便被风吹得摇晃发散起来,像是要立起来的活人。
难闻的气味开始在山道间流淌。
“哗——”
风更大了,天也愈发地蓝!
那风朝周羊迎面扑来,周羊直感觉到一股子寒意——那股寒意,却是从他背后侵染而来!
他背后,背着个羊皮袋子!
羊皮袋子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伴随着这阵声响,周羊就觉得,背后羊皮袋子里的死人,好像正在血水里蠕动着,要施展身形一样!
紧跟着,他身后的羊皮袋子真地开始不时这里凸起一团,那里凸起一团。
里头的死者,真正开始动了起来!
“卓玛活了!”
周羊眼神悚然,将背后的羊皮袋子搁在草甸子上,乍然出声。
他一开口,德钦、贡布、那仁兄弟都纷纷转过头来,盯着草甸子上的羊皮袋子,看着羊皮袋子上,不时凸起一个小小的拳头印,或是鼓起一个脚印,他们全都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