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完全入夜,月头就亮堂堂了。
借着这一点天光,前头已经停了,大端公在林子里头,扎营住宿,这附近也没有甚么凶煞野兽,就算如此,大端公也安排了人旁边放哨。
这里的放哨,就是放哨的原意,遇见了事情,那些背夫就会吹动哨子,大端公那里,开始埋锅造饭,各自拿了各自的碗,将水倒入了大锅里头,见到水里冒大泡,大端公先是抓了一把茶叶,洒到了大锅里头。
随后就是大量的糖。
还有些蜜饯干果。
依次丢到了大锅里面熬煮之后,形成一锅糖茶,叫各位背夫吃喝,方便解乏。
无人搭理破坟三人,好在大师兄看起来对于这种跟队的形式,也颇有经验。
大师兄:“好了,休息了。
不过看样子,差不多是我们要做工的时候了。
月还没上中天,不是端公念经的时候,正好你也休息休息。”
拿了一竹竿,敲打周围,确定无蛇虫,大师兄也不叫许峰直接坐下来,而是示意许峰去看那些背夫。
他说道:“这些都是些不外传的经验,你小子认真看。”
那些背夫将背着的货物,相互卸下来,二话不说,先生火,为了防备这火将周围的草点燃,他们还会选地方。
且走了这么一点路,许峰看到那些背夫依旧游刃有余。
不见疲态。
大师兄对许峰嘱咐说道:“你看周围的那些人,能在这一路上走着,至今还活着的老背夫,都是有些本事在的。”
这些背夫,有意无意的在这还算是平坦的林地上,做了一个各自交互的模样,方便看东看西。
甚至于还做了火把,插在了旁边。
最后,他们将那奇形怪状的拐杖,支持在腰间,似坐非坐,似站非站。
也有人去收拾晚上睡觉的地方。
有人还拿了石头,在脚底板子上滚,又或者有人脱了鞋子,按压腿肚子,不过大多数,都是直接将自己腰间的旱烟杆子拿了下来,先来一袋子烟,你传我火,我传你火,不多时,此地成了烟国。
大家都“啪嗒啪嗒”美美的抽了起来,此地有些窝风,所以不过片刻,这里竟然被烟雾薄薄罩了一层。
不过这些背夫,大多都没有抽满一锅子烟。
都是抽了一半,随后将烟灰在脚下磕一下,倒在脚边。
这时候,大师兄才说道:“记住,走山的时候,走成了热人,千万不能就地坐下。
也别贪凉。
不然,一屁股坐在地下,甚么时候渗出来了毛病都不晓得。”
许峰点了点头,二师兄已经将东西放好,也开始收拾大家休息的地方,二师兄没有教训许峰的意思,他只是在此,默默的做好了后勤工作。
他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那边就已经开始分茶水了。
大端公此次做马锅头,他就拿了一个大马勺,正在分水。
这些背夫,也都自觉地排好队,无人争抢。
一碗水多少,都是由马锅头来分配。
就着这热糖茶,吃了些干粮,许峰这边就来了傩坛弟子,那人:“端公有请。”
许峰和大师兄走了过去,二师兄守着骡子和物件。
走过去之后,锅边也有许峰和大师兄的一碗茶水。
随即还有几个马扎也似之物,叫许峰和大师兄坐下。
大端公一扯袖子,自己呲溜呲溜喝热茶,朝着碗上吹了一口气,他说道:“今晚就要看你们的把式了。
钱难挣屎难吃,你们叫我送阴魂的钱,我可是涉足在冷水里头半日。
今天我的这五十两银子,我也要叫你们看看,甚么叫我的钱也难拿。
你们可都是年轻小伙子,气壮上些。
我先去祭了土主,你们站在我的屁沟后头,要是出了事情,你们就要上来一锄头,晓得了么?”
大师兄说道:“好。”
许峰则是端着碗,坐在马扎上观察四周。
这一次,他们破坟小组四个人,三师兄留守,其余人都到了。
大端公这边,则是小端公留守,大端公带了好几个自己人。
同时,许峰也看到了几个神汉。
这些神汉,各有本事,但是都不成体系,他们和大端公,属于是合作关系。
不过就和吃松活饭的时候,大端公和大师兄的关系一样。
这几个神汉,在这一段关系之中,处于极致的下风。
这些人里头,还有一个,经常混在了白事的八大金刚之中,算是一个弱化版本的破坟匠人。
此刻,大端公带来的自己人,正在准备祭祀。
至于那几个神汉——准确的说,是三个神汉,都在一边继续蹲着吃烟,他们也带着褡裢,装着吃饭的家伙。
大端公和大师兄商量了一下祭祀细节。
就此喝了茶,吃了饭,那边就已经开始祭祀了,背夫们坐在原地不动,没有参观祭祀的意思。
许峰背着【塘飘子】,绕过了当时自己杀死那一只猴王的地方。
转了几圈,跟着大端公来到了此间最大的一棵树旁边。
这一棵树,其实也不甚巨大,和一些老榕树完全不能比。
至此,黑夜已至。
黑夜之中,那三个神汉,各自持了一根火把,站在了三边,形成了三角形,他们各自也带着家伙,多是一些朴刀。
大师兄:“我们就站在这里,要是出了差错,或者是看到火盆子里头的火灭了,又或者是见到了大端公突然放炮,就冲过去。”
许峰:“了然。”
时辰一道,许峰就看到大端公先是放了一个炮,这就不算是突然放炮了,随后大端公先是跪下,上三炷香。
香火并不成香谱。
随后,大端公就围绕着那一棵树,载歌载舞。
嘴巴之中说着祷祝词,手里晃动着铃铛,二师兄、大师兄也都在许峰身边,三个人也如一个三角形一样站立。
许峰处于三角形的一端,是最靠近大端公的,许峰就看到大端公在这样饶了三圈之后,傩坛弟子将火盆放了过来。
也不见大端公提前往嘴巴里面灌了油或者是酒,反正他将一份折叠的黄表拿在了手上之后,鼓嘴一吐,就是一团火焰冲出。
将这火盆里面提前堆好的一些纸钱,全部都烧了起来。
大端公跪在地上,又开始念念有词。
同时手中那一份折叠的黄表,他也放在了火盆上燃烧。
尽管晓得今日这第一天,可能没有他们的事情。
但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有些紧张,无它,今日之事,就是要讨一个头彩。
万事开门红。
第一件事情做好了,总是叫人心情振奋的。
纸烧完毕,许峰就看到那火中青烟,还真的缠绕在了树上。
大端公开始念起来了四六骈文也似的经文。
在他的手边,一些未曾完全燃烧完毕的纸钱,带着一半的纸灰,从火盆之中飞了出来,围绕在了树边。
大端公在树下,既不起来,也不抬头,低着头好似是在和这一棵大树聊天、说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早就在等在了一旁,万事都准备好的傩坛弟子,再度出马。
一位傩坛弟子,手持着红纸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手持了一碗糨糊的!
那傩坛弟子上前,也对着着大树拜了拜,随后,一个弟子拿起来红纸,开始蒙住大树的眼睛,另外一个,自然是竹板子蘸糨糊,在一边糊弄。
大端公此刻,念经半晌,然后抬头,他一点哪里,这两个傩坛弟子,就上前糊哪里。
就在这一帆风顺之间,站在后头的许峰,却觉察不对。
黑暗之中,有某一件东西,正在朝着这里汇集。
许峰的“观地眼”,察觉到了在这树下,是有甚么东西,正在靠近活人。
其死活,许峰不清楚,但是确实在动。
许峰:‘大端公在祷祝的时候,这树下没有东西。
现在蠢蠢欲动——’
于是,许峰微微伸手,示意二师兄将锄头给他。
二师兄毫不犹豫,将锄头递了许峰的手中。
大端公还在念经,那弟子,先是贴眼睛,贴住了双眼之后,堵耳朵。
塞鼻孔。
最后,是封口舌!
一应做罢,就还须得在这树上贴上榜文。
到了这一步,就相当于是暂时请这位土主闭上眼睛,背过身去,等到菩萨过去,就可以恢复这位土主的五感。
许峰此刻,却已经来到了大端公的身后,大师兄不明所以,不知道小师弟是怎么了,看二师兄,二师兄却老神在上,一点解释的意思没有。
至于三角形边的三个神汉,也相互对了一下眼,不明所以。
只有许峰,他感觉到了有东西,正在顺着地下上来,并且位置的话——
许峰将目光,盯在了火盆旁边的阴影之中。
随着此间,榜文贴上,大端公方才从树下站起来,他拱拱手,觉察到了许峰,竟然对着许峰点了点头。
也无须二人多说甚么,一个眼神之后,许峰“观地眼”的感应亦消失——观地眼本来就是观察地下,地下消失,岂不是到了地上!
于是这一下,许峰猛然朝着火盆方向,撒出来了一把稷种!
虽然这稷种还称不上道具,但是也是许峰从地窖中的五谷罐之中,取出来,蕴养在了禾苗褡裢之中的。
这一下,稷种撒出来,“刺啦”一下,就在空气之中,和某一物相撞。
许峰就看到他的稷种燃烧了起来。
“影子!”
许峰不过是怒喝了一声,大端公也早就发现,他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面抽出来了一根马鞭,对着火盆的影子,狠狠地就抽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