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中,后天之域。
四方皆为无穷的黑暗,不见一点形体,【无形】与【归藏】之玄妙在此呼应,仿佛来到了虚无的天外之中。
一人独坐在此。
此人容貌神俊,又显魔性,双目皆都是一片漆黑之色,披了一件青黑长袍,戴一黑火冠冕,再无完满位格,仅剩残缺邪性。
无觉魔君。
祂同金位的联系已经被斩断了,眼下,不过同金性妖邪差不多,再也没了高高在上的位格。
“也该现身了。”
祂抬首看去,盯紧前方。
一尊鬼神骤然降在了祂的面前,无形之风与幽冥之影交织,既像「祸祝」,又类「闻幽」,一种难以言说的原始之意在此显化。
其手上则捧着一道青黑幡子,其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魔眼,皆都闭合,做困倦态,正是那件殆炁法宝【浑灵幡】,此刻已经易主了!
“无觉道友。”
示献声音幽冷,如同寒冰:
“今日,算是你我初见了。”
“一介神丹,也同本座攀起同道了——”
无觉冷笑一声,祂虽已没了通天彻地的法相,也无驱策大道的权柄,可本质仍是高出对方太多。
于是祂只看向了那后方的无穷黑暗,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淡然道:
“让你家主人来见本座!”
作为一世求道、新证大位的人物,祂不觉得这尊神丹有资格来谈判。
示献并不恼怒,作为鬼神,祂并无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依旧笑道:
“恐怕不可——”
“好。”
无觉对于这尊鬼神的回答似乎不算意外,祂轻轻挥手,身上残余的殆炁开始了鼓动,纵然如此,却也不可能感知到曾经的位置。。
逍遥剑意已经将这联系斩断了。
示献静静看着对方的挣扎:
“无觉,不必挣扎了。你先是死在梦中,陨落舍位,而后又窃道正仪,自损真性。现在【妄世】之位与你的联系又被斩断了,你——已非金丹!”
“可笑——”
那尊魔头的声音越发暗沉,仿佛金铁在山石之中滚动,他冷声道:
“本座纵然不在位上,也有殊死一搏的手段,宁可叫天地流血,也不会任人宰割。”
祂的身形一瞬虚幻了起来,俊美而又魔性的面庞上多了一分狰狞,狂声道:
“尔等——”
纯白色的太阴之光飘然洒落,将这尊魔头的身形和话语定住,不使其能继续说下去。
一切静止。
“道友,好手段——”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道笑声,止住了无觉的最后一搏。
“你是?”
无觉开始了推衍,对方虽然没有现身,可既然能调动如此庞大的无形疆域,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太宥!
“原来是玄君。”
无觉微微一笑,气机转瞬变得平和,似乎刚才那凶狂的魔性仅仅是幻象。
“殆炁虽爱你,可你无位,竟能镇我?”
虚空之中缓步走出了一尊玄青法相,位于门中,身负七道光辉璀璨的启示,或是伤口,抑或玄窍,先天与后天之境界在祂身上相交。
风雷大作,青莲绽放。
“你觉得,我为何能持殆?”
“殆炁如此爱你,是因为——宿命!”
无觉仿佛明悟了什么,沉声道:
“衡史道统,祂们给了你伪史,这是资魔...你已经在伪史之中证得了殆位!”
“不错。”
许玄并没有否认。
前去白纸福地时,祂已透露要借假修真,以此换取一道伪史,而祂同殆炁的联系...想必那位稷仙不会看不出来。
无觉作为殆炁一道的金丹,即便失位,在这么短的瞬间也将真相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至于这尊魔头刚刚想说的那句话,无非是——【尔等,如何证明本座不是弢攫?】
这是一种威慑。
即便无觉落到了眼下这个处境,祂依旧保有了最后一道挣扎的手段,通过献祭自己,以此呼唤那位第二魔祖,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你现在,杀不得我。”
无觉开口,声震黑暗。
“不妨说一说理由?”
“一,我虽被打落了金位,可若是承认自己为弢攫,证在祂身,届时就是给了祂一道殆炁的出入口,你——要应付的便是魔祖了。”
这尊魔君到了眼下,仍在谈着条件,不显丝毫慌乱,笑道:
“二,你在用殆炁来假扮我...我感觉得到!此事,我可以配合你,可若我在此陨落了,地府必然有感应,你不可能瞒得住这异象!”
“三,白纸福地在试探你,本座可以帮你。”
一片寂静。
“白纸福地——祂们允你窃得正仪?””
许玄并不应这位魔君的话,而是尽可能从对方口中多问出些隐秘来,涉及了那位稷仙的事情,在殆炁历史中也不会保存。
唯有无觉自己清楚。
“【奥室玄土正仪府君】,祂是太始的大人,根基又在土德,祂的道——即便是浊冥也不能私自占有。我能这般施为——那位稷仙自然是默许了。”
无觉笑得肆意,狂声道:
“此道之位证,名作【亡仪】,乃是上下之分别,生死之界限,无处不在,无处不存,同原始幽冥互相呼应。”
“衡史,欲要掌控此道?”
“错了,祂们...是要毁去。”
这位魔君肆意笑了起来,似乎对于今日的结局并不意外:
“「殆炁」是次假,是太始,白纸福地岂会轻易让人得去了?祂们只是觉得这一道烫手,一直等着时机而已——甚至,我能证殆,也不过是帮着祂们做制魔之事而已。”
“你的道...有压制那位魔祖的功用?”
许玄已经看清了对方的大道,只道:
“所谓【妄世】,乃是磨难之一种,修士狂妄傲慢,执着不醒,于是行种种逆天之举,当有劫至,你证道的根基...本就是这些狂妄的仙魔——”
“玄君好道行。”
无觉漆黑的双目看了过来,幽幽道:
“衡史大道要修立假史,从这置闰之中走脱,成了万劫不朽的存在。通过己土一道的【拓印】之权柄,祂们,甚至能再修一个假的未来。殆炁一道,祂们不会允许外人轻易坐上位子。”
祂的面庞在魔气之中变幻,让人看不真切。
“我证道之时,受了白纸福地之助,穆武也不出面阻我,是因为,我证的位可压一压魔遗。等到轮回重立,殆炁剧变,我就有悟了。”
“祂们是想效法天羽诛魔之事,再演这一场戏给真炁与殆炁看——我来窃道正仪,北圣再来杀我,同时将这生死界限破除了,岂不是所有人都得利?”
“你说这些,是指望我放过你?”
“错了,我是在提醒你,太宥道友,你不要觉得白纸福地是什么正道——”
这位魔君嗤笑道:
“天上少阴还算是有一分直来直往的气魄,杀便杀了,除便除了,你若是走脱了,祂们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可衡史道统...这些人不过是躲在史书之中的蛀虫,你以为...祂们有多高尚?”
对方所言似乎发自真心,但在此之前,许玄也没有对白纸福地有多少信任。
“白纸福地...损害正仪,是为了带走众生?”
许玄在推衍之术上的道行已是极高,又有占卜之能加持,根据无觉所言,许玄已经对白纸福地的谋划有几分明了。
“阴间有两处,【原始幽冥】乃是「伏土」与「闻幽」的汇合之处,也是正仪立道的所在。祂的大道...能使生死不可轻易逾越,也是让众生死后不致于流散天地,总有一个归处。”
许玄借着篆文能够感应那枚正仪之性,对于此道了解极深。
这是生死之界限,上下之分隔,所以才位于「戊土」与「伏土」之尊,有了这一道在...想要大范围带走众生魂魄...极难。
轮回重立,皇冥伤复,如果这位霄雷神圣催动轮回权柄,是可以将众生送入白纸福地的假史之中的...前提是,将生死界限破除了——
以白纸福地的手段,恐怕是通通变作纸人去了,这同将众生悉数变假也无区别,或者说...是用一个具备相同记忆、人性的存在替代了。
“衡史...为何要这般做?”
许玄看向对方,只道:
“你既视祂们为蛀虫,那福地...又何必苦心将众生带走?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是比归于混沌要强——”
“因为,祂们畏惧。”
无觉冷冷道:
“原因,你只需看一看闻幽就知道了——”
许玄看向了一旁的示献,对方修成的身躯是以一枚「闻幽」金性为根基,正有种种原始恐惧之意。
前方的无觉继续说道:
“末劫带来的大恐怖...会使得众生诞生新的原始恐惧,而这又会反过来给契永现身的机会,是众生主动在呼唤祂——”
许玄沉声回道:
“所以,白纸福地要将凡人带走,祂们畏惧的是...第一魔祖!”
“人道的历史沉在血中,能解读的,唯有巫。你既然借了祸祝,必然会被契永找上,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无觉平静开口:
“现在,可否谈一谈条件了?我可助你造假,只要我承认外界的那个假的无觉是真的,你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让对方去求道也未尝不可。”
“你有何求?”
“简单。”
无觉的声音变得越发恐怖,魔性深沉,只露出一抹笑来:
“我要窃的是——策聻,祂耗费了这般久的时间和苦心,绝不是为了以金丹之身离去,我要夺祂的道业!你只需等到幽冥生出剧变时,用假重塑我的位格即可...而这一切,不都在你掌控之中?”
“玄君,意下如何?”
“你助我造假,这一件事,可以考虑,至少我可以保你性命。”
许玄略略推算,虽觉得有风险,可眼下想要将地府那边继续瞒下去,少不得这位魔君的相助。
“仅仅是这?”
“你并无选择之权。”
“好。”
无觉开口:
“今日起...我便是假的无觉,幽冥之中的...才是真的。”
某种玄妙的感应随之产生,许玄只觉有某种变化产生了。
那具假身彻底落在了天地之中,如同另一尊无觉在世,夺舍了李还幽。
“时机若至,自会唤你。”
“那我,静等着——”
一片太阴之光落下,将这无觉暂时锁住了,送入了更深处的无形之内,使其彻底陷入了静止之中。
示献在旁等候了许久,此刻上前,恭道:
“大人,真要同这魔头合作?”
“祂的话,不可尽信。”
许玄只道:
“不过,白纸福地这边...倒是显得问题有些多了,祂们也要修伪史,甚至是至假之史,那就不能放过「殆炁」。可此道极为烫手,尤其是祂们要用虚假之道...这必然绕不开那位弢攫。”
以许玄对于仙人位格的估计,那位稷仙必然不会无动于衷,甚至已经有了安排。
比如...送出一道伪史。
示献对此极为担忧,只道:
“既是如此,说不得...也是想扶新的一人去应付弢攫,而后...祂们再在后面静静等着——”
许玄冷声道:
“衡史道统...恐怕早已知晓第四魔的事情,甚至...在等着某种变化,我那一日前去,祂们对于之后的发展应该是有预料的。”
祂心中还有一个最坏的猜测,暂时按了下去,只等之后印证。
“不论如何,白纸福地能够利用无觉,未尝不能利用我...李还幽作为正仪金性子,同生死界限有关,这是限制福地的一步棋——”
“大人以为,我们可能阻住这正仪大道被毁...”
“不可能。”
许玄对于局势已有判断。
尊位本就不稳固,尤其是如今戊伏皆无主的状态,若将正仪位证寻出来...然后毁去,确实能极大破除生死之界限。
求金是寻出位证的法子,但却不是唯一的。
以白纸福地的手段,想要拆除生死界限,寻出那一道位证【亡仪】,恐怕不是金丹能够阻拦的。
“我要将伪史中的李还幽修假,而后...将外面那尊假身修真。”
“这是?”
示献在真假之道上道行不高,已有些难以领悟其中玄妙。
“如此,便能保住李还幽!”
许玄幽幽道:
“这一段伪史悉数受我掌控,呼应因果,又得了玄天和仙碑的庇护,即便是仙人也感应不得——
“真的李还幽被我修假,幽冥之中的假身作了真....这,也是无觉相助才能成就的。两边交换,至少能瞒到求金之时。”
“有朝一日,我证了社,自然能让李还幽变回真的。届时,这枚正仪金性子便保存了下来,有修复大道之机!”
“大人,无觉既然说了是真炁降杀,那位穆武之主届时恐怕会看出来——”
示献沉声道:
“真炁杀假...恐不能瞒。”
“所以,不能是祂来诛杀窃道之魔。”
许玄微微一笑,只道:
“幽冥之中的那尊假身,需要...陨落在祂人之手。天底下有这个资格去抹除此魔的,除了真炁,还有...社雷。”
“我要抢先一步,诛杀了那具假身,为此...不惜借调社雷之威!”
许玄却是念及了当年在昆巍天中的话,说是借那一道玄光,保一保正仪的道统。如今来看...奥室玄土大道似乎不管祖师的道了,也就许玄在此忧心。
“社雷诛殆,效果...不会差于真炁,而我,也有合理的借口介入其中——”
祂的先天混沌之面相已将成就,届时出关,必然全盛。
而在这种状态之下,祂是能够通过以受伤为代价,催动一部分社雷之威的。
以此杀魔,也能印证社雷与殆炁之法!只是,这恐怕会与真炁那位产生直接冲突,甚至是道争。
许玄心中却有另一件事,正思虑着。
地府...究竟要作何?
策聻是明面上的幽殆之主,如今能够催动仙尸,掌控道证,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这位「闻幽」从位的金丹,难道不会想着超脱?就这么离去,祂真的甘心?
至少从无觉的表现来看,策聻是有更深的准备的——
“闻幽...难道祂要嬗果?这不是撞上了第一魔的路。”
如果单论幽冥如今的状态,除了【皇冥】,位格最高的应该是那位【后土】,偏偏这位迟迟不现身,倒是让许玄有些无可奈何。
“既然生死界限要破除...两处阴间都该有剧变——如今再去泰山阴府,或许有变。”
许玄看向示献,吩咐道:
“传我法旨,让法言前去...拜访那位【清禳】,最好顺道探一探奥室玄土的情况,这次,应该会有消息了。”
“是。”
示献领命离去,化作一阵无形之风不见了。
祂略略感应在幽冥之中的那具假身。
对方如今被无觉承认了,更不可能为外人看出端倪来,甚至...若有李还幽的配合,想要感应正仪金位也不是难事!
“除了弢攫,衡史...也是一重阻碍,甚至比那位魔祖还要来的难以应付...”
这位稷仙太过神秘了,几乎没有存世的记载,使得许玄根本无法推测对方的意图。
先不谈证社,如今取殆已经是千难万险了,等到真正证得至真的那一日...
许玄再度祭出那根建戊之角,神化之功显化,混沌逐渐开辟出了界限,能容一张面相浮现。
“快了...”
祂证道至今,并无时间潜心苦修,能在道法与功名上有如此突破,仰仗的不过是【变伤为启】和【宿命魔业】。
这两件事...却是分别导向了阴阳与五太,或者说...有无与真假?
“幽冥之中的那具假身已经五法圆满,随时可能证道,届时,恐有大劫,生死将会极变——”
许玄祭出了那柄上玄仙剑,却看向了幽玄色的剑鞘,目光越发深沉了起来。
祂一直都还有另一步棋在手中。
剑渊,越绝。
这是庞言昔日想走的路,也是洊合大道的另一种阐释之法。
毁灭之后的生机,雷击之后的新枝。
生死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