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得倒是云淡风轻,却将那谋划的部分给一带而过了。
刘备看了过去,眼眸之中有点疑虑,而后又极快的消逝不见了。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竟是一句话都没再多问。
他相信陈默的计较。
“好!”刘备朗声拍板道,
“那此事便全权交由子诚调度!我与翼德即刻便去整备人手,磨砺兵甲,随时听候调令。”
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众人刚刚一个放松,胃里面的酸水就朝着上面涌了起来,同时还有一股子痉挛的感觉。
饿。
只是眼下囊中羞涩,竟连一顿果腹的饭食也凑不出来,
房间里头静悄悄的,却是接连有好几声肚子咕噜咕噜作响的声音,颇是明显。
最后,还是周沧将锅底那一层干瘪发硬的米浆给抠了下来,就着几口冷水给化开了。
几个人捧着带缺口的陶碗,把这最后的食物给勉强分了分,这就当作是已经吃过饭了。
吃过饭后,刘备跟张飞也就站起了身来。
他们都知道,陈默还得和他自己的班底把事情商量清楚,便就此拱手告辞。
两人转身推门而出。
木门吱的一声再次合拢。
夜风从门缝处钻了进来,带的墙上影子一阵摇晃。
陈默端坐着没动。
周沧杵在侧方,不多时,又盘腿坐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接着一下的推着那口卷了刃的环首刀,
“默哥儿。”
犹豫片刻后,周沧终究还是停下手中的活,抬起一双牛眼道,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
但咱们这就十几号人,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去和鲜卑人硬碰硬,那不是嫌命长吗?”
他顿了顿,将刀横在膝头,语气闷闷的,
“俺不怕死,却也不想看着兄弟们平白烂在沟里。”
陈默转过身,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汉子,正色道:
“周沧,你信我吗?”
“信!咋不信!”周沧回答得干脆,
“那就把刀磨快点。”
陈默走到舆图前,
“我们当然不是去送死,却是要先去借势。”
“鲜卑人来去如风,靠的是什么?是马,
他们寇边劫掠,为的是什么?是财货、粮食和人口。”
陈默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们是狼,是野兽,
但再狡猾的野兽,一旦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就会踏进猎人布下的陷阱。”
“陷阱?”周沧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谭青忽的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诱饵?”
陈默赞许的看了谭青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诱饵,但这个诱饵不能是我们自己。”他话锋一转,
“沧子,咱们眼前不就摆着一条更体面,也更稳妥的路子吗?”
周沧明显没太听懂:“默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找张世平。”陈默轻笑摇头,
“从这些大马商手里借力,方法有很多。”
“张公是商人,他大老远的从中山贩马到幽州,为的是什么?观光赏景吗?”
陈默轻笑一声,“不,是为了逐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张世平是商贾,商贾逐利,如飞蛾扑火,
只要让他看到巨利就在眼前,这便是他的软肋,
“走,去见见这位张公。”
张世平倒也并不难找。
整个涿郡的人都知道,他的车队近日就要启程返回中山,此刻就驻扎在城外的驿站。
……
半个时辰后,城外驿站。
张世平停下他那拨弄算筹的胖手,抬起了眼睛,看向对面。
这等深更半夜的时候,陈默就这么带着周沧和谭青突然前来拜访,不由得让这位中山的大马商有些惊讶。
但他很快就将那一丝惊疑给掩盖住了......藏在了他平日里的那副和气笑意之下。
“深夜造访,陈兄弟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张世平给陈默倒了一碗浊酒。
他把碗往前一推,余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对面三人:
“若是缺盘缠,张某这儿倒还有些散碎银两。”
他显然知道不少。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粮铺断粮的事情。
陈默却只是将双手搭在案几之上,身躯微微的朝前一倾:
“张公,家中断粮却是小事,
默此来,不为求财,是送张公一场富贵。”
“哦?”张世平笑了,不紧不慢的搓了搓手指上的油腻,
“这幽州地界,兵荒马乱,何来富贵?”
陈默开门见山:
“我需要张公借我二十匹健壮良马,为期三日。”
没等对方反应,他紧接着继续开口:
“三日之后,我会原数奉还,
另外还将额外送上十匹更为神骏的鲜卑战马,作为此次的利息。”
客房里,寂静无声。
张世平半闭着的眼睛忽的睁开了一下,随后又紧紧眯了起来。
他注视着陈默,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可对方的眼睛里,只有平静。
面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平静了,说话时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对方这张嘴说出来的,对方提出的条件......却真的像是白日做梦的疯话!
“陈老弟好魄力。”张世平干巴巴的笑了一声,他直直的盯着陈默,眼神锐利道:
“二十匹良马,三日便能生出十匹战马的息……
这笔买卖,听着倒是诱人,
只是不知这本钱,陈兄弟准备......拿什么保?”
陈默摊了摊手,轻描淡写的道:
“小打小闹,不过是看准了北边鲜卑的动向,
想和他们做笔买卖,从他们嘴里借一块肉罢了。”
他故意在说到鲜卑这个词的时候停了停,
果然,张世平的后背陡然之间就是一挺,坐姿也在这一瞬间就变得紧绷了起来。
与鲜卑人做生意?这其中的风险也未免……
而后,他马上反应了过来!
“鲜卑人?”张世平的眉头皱了那么一皱,
“陈老弟做的……难不成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机缘巧合,发现一处绝佳的伏击之所。”
陈默淡淡的一个微笑,点到即止,
“张公若有兴趣,待我此行功成,手上握着大批鲜卑战马和精良装备,或许……
咱们能结个更长久的善缘?”
“比如,张公借此机会,或许能博得一个‘资助义士,抵御外侮’的好名声?
于此纷乱之世当中,金银易得,但得以让豪杰归心,令官府侧目的名望……
岂不比千金更重?”
啪。
张世平的手肘动了那么一下,把桌上的那碗浊酒碰倒了。
酒水把刚刚核对完毕的账册浸的湿透,但是他却连瞧都没瞧上那么一眼。
这是要效仿吕不韦......奇货可居吗?!
张世平的心脏不争气的加速跳动起来,
二十匹马,对于他来说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即便是赔得个血本无归,那也处于他能承受的范畴之内,
可一旦赌赢了,他不但能获利数倍,还能与官府,与刘备这支潜力无穷的“义军”搭上线,获得一张宝贵的护身符!
而且这条路一旦打通,他张世平可就是“有功于社稷”的义商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的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伸出手,
“陈老弟快人快语!这笔买卖我张世平做了!
按说好的,借你二十匹马,但我不要那十匹鲜卑马的利息!
而且……”
张世平顿了顿,继续道,
“我再加派十名精锐护卫,携带弓弩,听你调遣,
此战所得,我只要五匹战马即可。”
“至于其他的……就算是我张某人为咱大汉边疆,尽的一份绵薄之力!”
陈默闻言,整衣正色,郑重拱手:
“张公高义,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