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泣,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昂然而立,
他的脸上沾满了敌人血污,一身杀伐之气尚未散尽,
在他身后,谭青与十余名乡勇各持兵刃,警惕的与四周那片银甲白马对峙。
近百名义从端坐马上,将这片林地围得水泄不通,
手中长弓皆是半引待发,杀机四溢,
只要一声令下,树林里的一切都会被撕成碎片。
在如此窒息氛围中,即使勇猛如张飞,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紧了紧手中蛇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前这支军队,与方才的家奴死士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是公孙瓒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
别说他一人,便是再来十个他,也休想在这百张强弓下讨得半分便宜,
名为田衡的青衫文士依旧端坐马上,脸上的和煦未曾改变分毫,
“不知壮士此举,是奉了何人将令?”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问题,杀机外露!
若答“奉了刘备或是宗族之令”,便是坐实了刘氏之罪,
刘备带领的这支所谓“义军”,居然在没有官府手令的情况下,擅自攻击地方豪族?
此举与乱匪何异?
而若答“是俺自己所为”,那更是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借口,
私斗仇杀,残害士族,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让田衡将在场十几人当场格杀,
张飞那颗被杀意点燃的头脑,登时涌上滔天血气,
他豹眼圆睁,几乎就要脱口怒吼“是俺张飞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刹那,
一只宽厚大手,轻轻按住了他,
刘备拍马而上,面沉似水,对着张飞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以他之才,瞬间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
问责?
田衡此问,压根儿就是在直接“定罪”!
不管他们怎么去回答,都已落入了对方精心布下的陷阱,
今夜,公孙瓒不仅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范阳张氏连根拔起,还准备……顺便再敲打敲打其他本地宗族,
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刘氏义军”。
汗水流淌进了眼眶,杀机扎的人后背生疼。
周沧紧捏住刀柄,手掌之中满是汗水,湿滑无比,四周也是一片寂静无声。
“田从事,此问差矣。”一道嗓音粗粝,将这静默打破。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刘备的身后走了出来。
这人满头满脸全是夜奔沾上的浮土,乱发与汗水一起贴在额前。
看着就像是个底层的文书,扔到死人堆里都没人多瞧上一眼的那类人。
他拍了拍沾在袖口之上的浮灰,向前方的田衡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这才抬起眼睛道:
“在下陈默,字子诚,忝为玄德大兄帐下记室。”
陈默顿了顿,继续道,
“方才田从事所问,在下斗胆,可代为作答。”
田衡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嘴角浮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陈默再行一礼,朗声说道:
“《左传》有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后世又云:‘臣子为国,虽死无悔,’
今日翼德壮士之所以出手,便是奉我大汉之公义,行清剿叛逆之壮举!”
嗓音陡然间向上拔高了几分。
陈默突的转身,抬手指向地面上滚落着的那颗张炬的头颅,道:
“此人乃是范阳张氏嫡子张炬,
其家族表面尊奉汉室,食朝廷之俸禄,
暗里却与冀州黄巾主力暗通款曲,意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幽州社稷!
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翼德壮士杀之,乃是替天行道,为国锄奸!何来‘将令’一说?
难道诛杀国贼,还需向上请令不成?!”
田衡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污,自称是记室的小小文吏。
他想要从这人的那一张脸上,寻到哪怕一丝的心虚和伪装。
可是,那小记室的眼睛明亮,坦荡。
显然是自认,方才所说的那番话便是真理,天经地义!
“哦?”
田衡从喉咙之中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里又冷了几许,
“陈记室口舌之利,着实不凡,
只是你口口声声说他张氏通敌,可有实证?
若无实证,仅凭臆测便毁人满门,这与黄巾等贼寇的行径,又有何异?”
图穷,匕见。
这群“义军”手中,定然是没有张氏从贼的证据的,
陈默却仿佛早有所料,再次躬身一揖。
“田从事此言,又差矣。”他缓言说道,
“说我义军行事凭空构陷,然公道自在人心,实证就在眼前。”
陈默说着,忽然抬手点向了坞堡方向,唯见冲天火光,
“敢问田从事,今夜这火,是谁放的?这屠堡之刀,又是谁举起的?”
他语气凛然,突的反问道:
“要是范阳张氏真的清清白白,忠心可鉴,公孙将军又何须深更半夜,枉顾大汉律法,急于用雷霆之势将其连根拔起?
将军所行之举,岂非是为我等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
田衡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身为幽州骑都尉的公孙瓒动手本身,便是对张氏最大的“定罪”,这是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田衡身为公孙瓒帐下从事,难不成当着手下这么多义从的面,承认自家将军“枉顾大汉律法,擅杀豪族”?
陈默却不给田衡喘息之机,又转而道:
“再则,涿郡万民,便是最好的证人。
《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张氏在涿郡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早已是人神共愤!
更遑论其私下招募死士,修建坞堡,俨然已成国中之国!
张氏其心,早已不在我大汉!
这便是涿郡万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证!”
“更何论。”陈默话锋一转,目光迎向田衡,
“如今黄巾乱起,鲜卑寇边,乃是国难当头!
所谓乱世用重典,当重实功,不问虚名!
吾之大兄玄德,率我等兄弟于一线天设伏,斩杀鲜卑寇首三十一颗,缴获战马四十余匹!
此功早已昭告于乡里,此心亦可直对天日!
试问当此之时,是查一个死掉的叛国贼寇重要,还是嘉奖一个活着的英雄更重要?!”
以儒家大义占据道德高地,民心为证,最后再将斩杀鲜卑的战功压在了田衡面前……
潜台词这就很明白了:
我们今夜是杀了人,但我们杀的是国之叛贼,而且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御侮英雄!
此事不应受罚,反应有赏,
你的那位公孙伯圭主公,若是今日为了一具叛贼尸体,来为难我们这些浴血奋战的功臣,
此事传扬出去,寒的是谁的心?丢的又是谁的脸?
陈默是知道公孙瓒的野心的。
这位白马将军想要彻底掌控幽州,那就绝不能失了民心,
要知道,幽州自古民风剽悍,更是将刘备这种敢于拔刀杀贼的游侠儿风范视为义举,
这也是他如此做答的原因。
田衡彻底沉默了,
他眼眸深处,终于多出了些惊讶,
眼前这个年轻人侃侃而谈之下,竟将儒家经典,民心向背信手拈来,
最终竟还真环环相扣,让对方讲出了几分道理来?
身为游戏玩家,田衡对于这个副本里常谈的“儒学经义”都只是一知半解,更背不出什么《尚书》,
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辩输了,
若再继续逼问下去,便是在与整个幽州的大义为敌了......
还得当众否定公孙瓒治下“赏罚分明”的军法?
这个代价,他田衡付不起。
良久,田衡脸上再次绽放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对着身后的白马义从挥了一挥,
“哗啦啦——!”
数百张半引待发的强弓瞬间松懈下来,几近凝固的杀气如潮一般退去,
“原来如此。”田衡抚掌笑道,
“倒是衡此行无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记室一席话,着实发人深省,
刘君御侮有功,这位环眼壮士除贼有义,此事衡定会一五一十,禀明将军,
将军治军,赏罚分明,断不会亏待了真正的英雄。”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陈默,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诸位,请自便罢。”
……
目送着陈默等人带着张炬头颅,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衡脸上的笑容,终于一分一分的敛去,化为冰冷,
夜风拂动青色儒衫,他抬起头,眼中深不见底,似是有数据流光华一闪而过,
“果然……应了会长那场占卜的结果……”
声音极轻,刚出口被风扯碎。
几个月之前,神话公会的那次秘密会议之中,
会长紫微帝君曾动用了一件传说级的一次性道具,其名“光阴之沙”。
那一次,会长牺牲了自己在黄巾副本中整整三十年的寿元,更扣除掉了未来百分之五十的名望值收益!
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只为了进行这一次“先知占卜”。
而此次占卜所收获的,仅仅只是一句颇有神谕色彩的预言罢了。
那预言模糊不清,但其矛头直指向了掀起黄巾之乱的源头,也就是那张氏三兄弟。
也正因如此,神话公会将几乎所有的核心力量全都拿了出来,投入到冀州、颍川、南阳这三大主战场当中。
所有的精锐,全都紧紧的盯着这三条预言中的核心主线:
张角,张宝,张梁。
而他“北斗星君”之所以会坐镇幽州,也仅仅是因为神话上层有人觉得幽州紧邻冀州,
所谓“边鄙之地,亦有火星,或可为燎原之助”,
他“北斗星君”来此,不过是公会顺手布下的一颗闲棋罢了,
“刘备,还有那个陈默陈子诚……”
田衡眼中闪过了些冷意,
“这些人或许只是即将到来的宏大序幕中,一抹不算起眼的亮色,
但能在这序幕中立得如此之稳,倒也不失为一等一的人才。”
“只可惜……”
他轻轻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密林一眼,
“你们的舞台,终究太小了。”
……
陈默一行人策马奔行,直到彻底离开那片密林后,这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已近黎明,
张飞将满是血污的蛇矛往马鞍上一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后怕,
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铜铃般的一双豹眼里,满满的全是近乎狂热的敬意,
“子诚大兄!”他的声音因为激荡而微微颤抖,再无半分平日粗豪,
“俺……俺老张今天算是服了!彻底服了!
方才若不是你那几句话,俺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那了!
不对,你……你救的不只是俺一个人,是玄德大兄还有咱们所有的兄弟啊!”
他一向心直口快,说话毫不遮掩,当着所有人的面便将陈默的功劳大声宣扬出来,
周沧,谭青等人亦是纷纷点头,他们早已习惯于信服和倚重陈默了,
刘备走上前来,用力的拍了拍陈默肩膀,心中感慨万千,
万军丛中,扭转乾坤!
这是大魄力!
此人必是张良,萧何转世是也!
三人并肩策马,迎着熹微的晨光向城内而去,
一路虽然无话,但彼此心中都激荡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豪情,
当众人路过城郊一片桃林时,东方天际正有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万丈霞光穿透薄雾,将整片桃林都染成一片金红,
时值初春,冬寒未消,满树的桃花却已然悄然绽放,
粉瓣带露,娇艳欲滴,
一阵晨风吹过,无数桃花瓣如雪飘落,洒在三人尚未来得及清洗的甲胄之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美感,
此情此景,张飞心情激动,再难抑制,
战马一声长嘶,缰绳骤然绷紧!
“玄德大兄!子诚大兄!”
这黑塔似的的汉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吾等三人相识于微末,今日又再次共历生死,若尚且只以友人相称,未免太过浅薄了!
俺张飞是个粗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这辈子能识得大哥与子诚,是俺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说着话,膝盖砰的一下重重砸进了泥土里,一双大手紧紧相握,抱拳道,
“俺提议,就在此地,就在这桃园之中!
吾等三人,对天焚香,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还没等陈默反应过来,一旁的皮甲声音剧烈摩擦,
刘备便已经从马上翻身而下。
他一把握住张飞那粗糙的大手,眼眶发红。
“翼德所言,正合我心!”
刘备说话时全身都在颤抖,激动难当。
下一刻,他与张飞同时扭头,
两道炽热而期待的目光,一齐望向还依然愣坐在马背之上的陈默。
“子诚兄,意下如何?”
“嘎?”陈默彻底呆住了。
眼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场景,
演义话本里......那似曾相识的誓言……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
“你们说在这桃园里......”
“……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