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府君有何吩咐?”
张世平看着面前那块冰冷的令牌,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去告诉陈默。”张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
“就说外面都在传,是他杀了袁家的人。
但我张纯惜才,信他是被冤枉的,甚至愿意......
帮他把这杀人的罪名给压下来。
只要……他懂得感恩图报。”
“告诉他,这人头的事,只要他听话,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
后面的话,张纯没有说。
张世平跪在地上,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话,心中已是叫苦不迭。
还说什么......去解开误会?
去他娘的误会!这分明是架着刀子逼良为娼!
青石砖透骨的凉。
张世平死死的在地砖上抵着自己的脑袋,
后背早已经被冷汗给湿透了,耳边嗡嗡的响着。
一边是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的中山国相。
另一边,是涿郡那两头能平地起坞堡的恶狼。
陈默那厮看着斯文,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迅速拉扯起一票人马的主儿,哪个不是双手沾血的狠角色?
他一个做马匹生意的商人,夹在两个凶神恶煞中间......
这一趟差事,搞不好,就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头顶陡然压下一道阴冷的视线。
“怎么?张掌柜可是有什么难处?”
张纯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的,但是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一般,幽幽的在颈侧刮过。
寒毛倒竖!
张世平身子猛的一哆嗦,随后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朝着前面扑了两步,一把捏住了地上的那块令牌。
“没……没难处!小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他牙关不住的打颤,几乎是手脚并用似的,从国相府衙缩了出来。
刚跨出相府大门,春雨就再度淅淅沥沥了起来。
天空黑得像墨,手里面的令牌更像是烧红了的炭一样......
烫手!而且不管怎么甩都甩不掉......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
张世平双眼凝望向了北方的涿县,欲哭无泪。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这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可他张世平有的选吗?
人都上了贼船,再想下来,那你就只有跳进水里淹死这一条路了。
寒风顺着他脖领里面灌了进去,凉飕飕的。
一咬牙一跺脚,他最终还是硬起头皮,带队朝着涿县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军大帐。
一张带着膻味的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盖住了原本的木纹。
季玄的手掌按在地图一角,身子微微前倾,将帐内光线挡去大半。
他的指尖顺着拒马河的线条蜿蜒而上,
最终,重重地点在一处险要隘口。
“二位请看,此处便是白狼渡。”
“据我部斥候回报,那于毒大部虽在深山集结,
但他粮草转运,皆依赖白狼渡这条水路。
田衡那厮如今屯兵于南面,意图不明,然其必定不敢轻易涉险出兵。
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
“我会亲率涿郡新兵主力,自正面大张旗鼓进攻,吸引贼寇主力与田衡的视线。
而刘兄与陈兄……”
季玄的目光锁定在刘备与陈默身上,笑意更浓:
“你们只需率领坞中义军,借夜色掩护,从小路直插白狼渡侧翼!
届时我们前后夹击,不仅能断了于毒的粮道,
更能赶在田衡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份泼天功劳收入囊中!”
帐内一片安静。
陈默盯着那张地图,眉头挑了一挑。
白狼渡,拒马河上游难得的一处回水湾,
也是百里河道内唯一水流平缓,可供行船之处。
除此之外,上下游皆是怒涛奔涌的险滩,
两岸更是刀削峭壁,根本无处立足,
只在渡口处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侧翼奇袭?
说的倒是真好听啊,哥们儿?
“季典吏此计……甚是大胆。”身旁,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刘备忽然开口。
“只是……”
刘备轻叹了口气,指向渡口两侧峡谷,
“备虽不才,但也略知兵法。
此路狭窄难行,且正如季典吏所言,此地乃贼寇粮道命门,
于毒虽是草寇,却也是惯战之徒,岂会在此处不设重兵把守?”
刘备抬起头,语气诚挚的道:
“若我军贸然深入,一旦贼人据险而守,
又或是田衡在此设伏,
我等进退无路,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这坞中义军皆是乡党子弟,若是白白折损在此……
备,于心何忍啊。”
这话倒也算合情合理。
季玄听的眼角一抽。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NPC式的“仁义道德”。
收益够大,死点兵算什么?大不了再去招募刷新就是了。
“玄德兄此言差矣!”季玄有些不耐的打断道,
“兵者,诡道也。
富贵险中求,若前怕狼后怕虎,如何能成大事?况且……”
“季典吏!玄德大兄说得对啊!”
还没等季玄再度施压,陈默忽然一步跨出,
他一把抓住了季玄的手,紧紧握住,一脸的痛心疾首之色。
“季兄!你看看我这帐外的兵!”陈默指着帐帘外,声音悲戚,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只会种地的农户,也就是跟着玄德兄他们练了几天队列。
您麾下那是精锐的郡兵,是咱们大汉的正规军!
您让他们去奇袭,那自然是猛虎下山。
可让我们手下这群泥腿子去爬峭壁悬崖,去攻那险要关隘……
那纯纯的是去给季兄您添乱啊!”
陈默越说越真诚:
“您想啊,万一我们行军拖沓,
或是临阵炸营,惊扰了贼人,坏了季兄您的神机妙算……
那默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季玄被陈默这一通抢白搞得一愣。
不是......大家都是玩家,你跟我这儿装什么呢?
“那……依陈兄之见,该当如何?”季玄强忍着心中的不快,沉声问道,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这战机溜走?”
“岂能!”陈默立刻挺直腰杆,大义凛然道:
“季兄主力既要出击,那后方必定空虚。
若是于毒亦或是田衡趁机带人偷袭咱们粮道,岂不是大事去矣?”
他往地图上一指,比划着涿县通往白狼渡的各条官道:
“这后勤保障,乃是重中之重!
这种脏活累活,没功劳也没油水,季兄麾下的乌桓精锐自然是不屑去做的。
不如……就交给我们白地坞如何?”
眼见季玄不置可否,陈默一张脸绷得死紧。
“砰!”
又是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胸膛上,闷响。
他眼眶发红,满脸写的都是“忠!诚!”。
“请季兄放心!只要有玄德大兄坐镇,又有我陈子诚在,
这后方的路,一只蝇虫也飞不过去!
吾等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做季兄最坚实的后盾!”
季玄死盯着对面这副大义凛然的面孔。
额角的青筋猛的一跳,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神特么的豁出命?后盾?
我信你个鬼!
白地坞这地方,本来就卡在涿县和白狼渡正中间,
你直接说你一个兵不想出,想缩在家里守家不就得了?
这孙子硬是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而且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空手套白狼是吧?!
不出一兵一卒,缩在后头保存实力,还能骗我后营几车辎重粮草!
面皮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季玄嘴角僵硬一扯,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子诚兄……”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是真够响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