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已过,暑气渐升,
雷声虽然已经停歇,但是那雨却依旧飘着,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天,
幽州的天空总是压的很低,
那像是被污水浸透了的破棉絮一般的灰色云层,重重的,沉甸甸的覆在头顶之上,
距离季玄所规定的七日期限,已经仅仅剩下最后两天的时间了,
白地坞的空气中,四处都弥漫着一股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紧迫感,
似是话本之中所描绘的那般热血沸腾?亦或是戏台上的慷慨激昂之状?
都没有。
真正的战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往日里孩童嬉闹的声音都消失了,
女人们默不作声的在溪边支起大大的锅子,将自家的麻布衣服给撕成一条一条的,之后扔到翻滚着的沸水里去煮,
陈军佐说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条,裹在伤口上能少死人,
墙根背风处,一股子土腥混着淡淡的粟米香味。
老人们缩着脖子蹲在地上,用一双干瘪的手扒拉开粮袋,抠出里面没有发霉的谷粒,之后一点一点的碾成粉末,烙成硬邦邦的死面饼子。
数万太行巨寇......
锅里的布条子,手上的面饼子,能给坞里的孩子们带上就尽量都带上吧。
这一走,也不晓得最后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
中军偏帐。
劣质灯油散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粗布盖着冰冷的刀锋,一寸一寸的擦拭着。
帐帘被忽然被一股大力掀开,携着冷雨的湿寒之气径直扑了进来。
谭青大步跨入,连甲片上都往下淌着泥水。
他几步靠近案前,道:
“果然不出您所料,这两日山里的钉子越来越多了。”
陈默眼皮都没抬,不紧不慢的擦着手中佩刀。
“都是些什么路数?”
“很杂。”谭青拧着眉头,
“有扮成樵夫的,有装成流民乞讨的,
几个胆大的趁着深更半夜,都摸到了咱坞堡几里外了。”
说到这里,他补充道,
“反正看他们脚步虚浮的那样子,不像是官军,
应该就是太行山那边放出来的眼线。”
谭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军佐,弟兄们都在暗处盯着,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带几十个好手摸上去,
保证把这些钉子拔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举起长刀,对着昏暗的天光审视着锋刃上那抹寒芒,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谭青一愣:“军佐?若是让他们探清了咱们的虚实......”
“将他们杀了,太行贼就成了没有眼睛的瞎子。”陈默将那把长刀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瞎了眼睛的老虎,往往是最小心谨慎的,也是最凶残的,
于毒那老贼生性多疑,
一旦摸不清状况,他就会疑神疑鬼,更说不定会直接缩头回他那山沟子里面去,
那样一来,反倒会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漆黑夜雨:“但如果你留着他们,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看的东西......”
“传令下去,遇到这些探子,只许驱赶,不许捕杀,
我要让他们看到,白地坞现在兵甲不全,
要让他们看到,坞中军民因为不安而士气低落,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是被季玄逼的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兵去送死的。”
谭青眼神一亮:“军佐的意思是......示敌以弱?”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待谭青退下,陈默转身走向了后勤辎重营的一处偏僻帐篷,
才将帐帘一掀,一股子极为刺鼻的咸腥气味便径直的扑面而来,
在那帐子之内,堆放着十几个大木桶,本来都是用于腌制咸鱼的,
现今,桶盖已经被封死,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一个身穿短打褐衣,头戴斗笠的少年站在桶边,
正往腰间系着一条藏着匕首的束带,
听到脚步声,少年警觉回头,见是陈默,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扬起斗笠,露出一张稚嫩却透着精干的脸,
正是田豫,田国让,
“军佐。”田豫抱拳行礼,
为了这次任务,他特意乔装成了一个常年在幽冀两地贩马的少年商贾,
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那几口木桶,
这里面装的自然不会是正经的“咸鱼”,
却是用石灰和盐重新处理过的,龙骧、虎步麾下玩家小队,共计十余颗首级,
“国让,此去路途凶险。”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历史上未来的北疆柱石,
“你要带着这批货绕开关卡,专走小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铜哨,递给田豫:
“到了阳城关外三十里的‘老槐铺’酒肆,把此物挂在腰间显眼处,
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记住,接头暗号是:
‘宰相御史内侍罪无可赦,御前护驾不力,臣......’”
“‘......请斩杨沂中’。”田豫接话补充道,随之又好奇发问:
“军佐,国让虽已记熟,但这暗号究竟何意?
那杨沂中......又是何人?”
“这你无需知道。”陈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届时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尽皆无妨,
只需记的最后那句作为应答就好。”
这是陈默在私聊频道中与清酒所定下的暗号,己方这边,只需要将后半句回答出来便可以了。
田豫闻言点头,
他双手接过铜哨,小心翼翼的贴身收好,郑重道:
“军佐放心,国让定不辱命!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批货物送到!”
“胡说八道!”
陈默突的低喝一声,吓了田豫一跳,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帮田豫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原本严厉的目光也柔和下来了几分,
“国让,你记住了。”
陈默的声音很轻:“这批货固然价值千金,更关系到白地坞的未来所在,
但在我眼里,这十几颗烂脑袋加起来,也不如你田国让的一根手指头重。”
田豫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陈默,眼眶瞬间有些微红,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在这个为了利益可以随意牺牲下属的年代,他从未听过这般话语,
“你是幽州的未来,是白地坞的种子。”
陈默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路上若遇险情,或是碰到查验不过去的关卡......
这批货,弃了便弃了,你人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此乃军令!听到没有?!”
田豫听得死死抿嘴,竟是直至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猛的抽身后退,衣摆甩动,朝着陈默重重一揖到地:
“豫......领命!
谨遵军佐......子诚大兄教诲!”
片刻之后。
驽马的嘶鸣声,转眼便被雨幕吞没了去。
几辆裹着破布的商队车驾从坞中驶出,
碾过泥泞,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
转眼间,七日之期已至,
啪!
一张带着腥膻气味的羊皮卷被抛掷在了案几之上。
“季督邮有令!”
季玄派来的亲兵佐官下巴微抬,目光轻蔑的扫过帐内众人,
“原定的河谷道地势低洼,恐有积水难行,且易遭山上滚石伏击,
督邮体恤义军兵甲单薄,特意准许你们改换路线。”
他短粗的手指使劲的在羊皮地图上戳了戳,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绕着太行山脚比划了一圈。
“你们走山脚的这条路,虽然远了点,但胜在平坦宽阔,
到了白狼渡外三十里处,再寻路下峭壁,转回河谷,
届时负责侧翼佯攻即可。”
刘备面沉如水,只微微拱了拱手:
“谢过季督邮好意,备,领命。”
傲慢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
陈默细瞧了一眼桌上的那张地图。
体恤?
只怕是担心白地义军走的太快,影响了他季大督邮的某样布置或是计划罢了。
“子诚,你以为如何?”刘备转身。
陈默笑了笑,将手伸到了怀里,拿出了一团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信纸。
上面,一股极轻的女子脂粉香气,顿时便将帐内甲胄的霉味给盖住了些许。
“今早负责洒扫女工坊的亲兵呈上来的。
季婉不知所踪,唯留此信。”
纸被推到案前。
信里,寥寥几字,字迹娟秀:
“......昔日于帐后奉茶,偶闻族兄密议,得只言片语,
白狼渡西侧峭壁之下,有一废弃百年的采药栈道,名‘鬼见愁’,
此路极险,却可直通太行贼主寨,赤岩谷后腰,
族兄欲以此道,藏伏山贼奇兵,里应外合......切记。”
帐外,雨声绵延不绝。
“这季家姑娘......倒是个有心人。”刘备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长长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陈默依旧没吭声。
他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拿了起来,朝着烛火凑了过去。
火苗扑向纸张,把那娟秀的字迹给烧成了飞灰。
……
雨丝寒冷的如针一般,正面刺扎在脸庞之上。
辰时三刻,誓师出征。
陈默一身沉甸甸的铁札甲,将帐帘掀起,浓重的泥腥味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
校场之上,泥浆横流。
一千三百来个义军汉子,伫立在风雨之中。
整支队伍沉默不言,死寂无声。
他们,都曾得到过白地坞所给的活命恩情。
少顷,黄鬃健马于泥潭之上踏过,刘备骑着马从阵前走过。
呛啷——
长剑拔出,笔直的朝那灰蒙蒙的天空指将过去。
雨水,顺着剑刃流淌而下。
“诸君。”
刘备开口,
“今汉室倾颓,群寇四起,
这幽州大地,人相食,鬼夜哭!”
刘备声音骤然拔高,撕裂了雨幕:
“今日我等出关,不为功名利禄、封妻荫子!
只为这幽州百姓,求一条活路!
只为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做鬼为奴!”
长剑猛的劈下!
“全军!开拔!”
“杀!杀!杀!”一千三百军卒齐声怒吼。
声如闷雷滚动,将漫天雨丝都震得破碎开来。
咚咚咚!战鼓三通,大军轰然开动。
灰色铁流一般,朝着风雨中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