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烟纯白如雪,笔直似剑,
直插苍穹而上,
紧接着,隐约可见几道白色身影在对面的山巅处若隐若现,手中同样挥舞着令旗,
白旗,白甲,
确认是右北平行军从事,田衡所部义从的信号。
“成了。”
这边的斥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他迅速打出手势,身后同伴立刻上前,
用湿泥扑灭了还在冒烟的火堆,又将地上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几名斥候迅速消失在山顶,重新汇入了下方行进的大军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掩盖了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
太行山深处,赤岩谷,
这里是于毒部的老巢,也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贼徒壁垒,
平日里,这里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数千喽啰在此集聚,杀气冲天,
但今日,这座庞大的山寨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大军离营,主力尽出,
于毒带走了最精锐的六千本阵,又分出了四千人去走鬼见愁栈道,
再算上被裹挟而去的各路山寨附庸,
整座赤岩谷内,如今只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
他们大多是因伤致残的老匪,或是负责做饭洗衣的家眷妇孺,
在大军开拔后的放松心态下,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寨墙之上,几名负责瞭望的哨探正倚着木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哎你说,大当家这次下山,能不能真带咱打进涿县城?
俺可听说了,那涿县城里的娘们儿,皮肤都跟那豆腐似的,掐一把能出水儿。”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头的老卒正在抠着牙,发黄的大牙中间挤出了几缕浑浊涎水。
“嗨,那当然了!大当家这回可是带走了全寨的精锐!”
边上一个年轻的独眼龙咧着嘴,满脸亢奋,
“而且据说山下那个姓季的狗官跟咱也是一伙儿的,会给咱们大军开路,
这趟就是去捡钱的。
嘿,我跟你说,等咱大当家回来,咱们哥俩说不准也能分上口汤喝……”
“那是,那是……”
老卒打了个哈欠。
脖颈陡然间便麻了起来,就像是被蚊子狠狠的咬了一下,然后就有股子凉意。
他想伸手去挠,却感觉手有点抬不起来了,
两条胳膊格外的沉,就像是上面挂着铅块似的。
眼前那阴沉沉的天空,怎的忽然蒙上了一层血红色呢?
“噗——”
那极沉闷......像是利刃扎进肉里的声响在此时方才传入耳中。
老卒茫然低头。
一支色泽发黑的羽箭正扎在他的喉咙上,箭尾部位的翎毛都还在颤动着。
“敌……”
嘴巴已经张到了极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仅仅是咕噜咕噜作响的血沫子。
砰。
旁边的那个独眼龙笔直的倒在了木板上,两只手也是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鲜血从他手指缝那里往外冒出来,眼睛像死鱼一样瞪着。
岗哨上,没了声音。
几具尸体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倒了去。
远处,地面也开始震颤。
林子的深处,马蹄的声音里还夹着羊膻的味道,还有带着生血的腥臭气息。
树枝被撞开。
赭石混着兽血,涂抹在一张张面目狰狞的脸上,从林间冒了出来。
头顶奇特的独辫在风中胡乱甩动着,耳环哗哗的直响。
在他们一身身左衽胡衫的下面,新月形状的弯刀已经出鞘。
塞外的恶狼,乌桓突骑。
名叫骨进的百夫长舔了舔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头粗糙猩红。
这人的鼻梁上有一道刀疤,从树后探出头来,焦黄的一口烂牙咧开:
“季督邮有令。”
粗砺的胡腔汉话砸在风里,
“鸡犬……不留。”
“嗷呜——!!”
上百乌桓骑兵一脚夹紧马腹,弯刀高高举了起来。
寨门像是纸糊一般炸碎!
“啊——!救......”
“妈呀!哪来的他娘的骑兵!快......”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山谷。
留守在这里的,本来就都是老弱病残,
很多人的刀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拔,狂奔着的战马就朝他们迎面冲了过来。
然后就是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马蹄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把他们踩成了一滩烂糟糟的肉。
骨进骑着马跑在最前,手里的铁蒺藜骨朵被他用力挥舞着,砸下去。
血肉横飞。
他太享受了!享受这种掌控弱者生死的快感!
眼前,正有一个妇人紧抱着婴儿,双膝跪在了地上,朝着奔来的马蹄不断磕着头。
“求求了,放过我家孩......”
骨进连眼皮都没抬,铁骨朵朝着下边一扫过去。
“砰!”
脑袋像是西瓜似的炸了开来,红的白的洒落得到处都是。
女人无头的尸体直直地跪在那里,怀中的婴儿依旧在大声啼哭着,紧接着就被下一轮马蹄碾碎在了烂泥地里。
火把砸向粮仓,撞进草屋。
大火熊熊而燃,光焰向着天空冒起,黑烟遮天蔽日。
人命......如草。
……
聚义厅。
地面上一片凌乱。
几个乌桓的兵士大笑着,正在朝着马背上扛些装了银钱的箱子。
大厅的正中央,季玄的亲信手下常三这时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带领着十来个贴身亲卫,将这大厅彻彻底底的翻了个遍。
“在哪儿……一定在哪儿……”
常三的眼珠子红通通的,一脚把最上面那个虎皮榻椅给踹的翻了出去。
刀柄沿着墙壁敲击。
咚,咚……
空!
声音不对!
常三猛地举刀,悍然劈下!
“咔嚓!”
木屑炸开,墙皮一块块的往下剥落,一个隐藏着的暗格显了出来。
暗格之中卡着一只铁箱子。
“找到了!”
常三的嗓音都兴奋的变了调,双手抖得厉害,一把抱住铁箱将它给弄了出来。
至于钥匙?
“当!当!”
战刀接连砍击了下去,那把生锈的铜锁径直就崩飞掉了。
箱盖掀开。
一沓已经发了黄的账本,还有几封印着火漆的私人信件。
常三一把扯过账簿,翻开。
「光和七年正月,收右北平精铁五百斤,粮草三千石……」
「光和七年四月,收强弓一百张,箭簇五千……」
他大口喘着气,紧接着又把那几封有着火漆的密信给打了开。
上面,右北平的印戳,带着拉拢和许诺之意的字样内容,
还有给于毒部暗中输送的辎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哈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常三捧着那些信件,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他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督邮公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有了这些东西,那个田衡就算有十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身为公孙瓒麾下从事,却暗通太行巨寇,资敌养匪……”
常三眼中闪出一抹得意光芒,狠狠的啐了一口:
“这就是通匪谋逆!是夷三族的死罪!”
他小心翼翼的将所有证据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可是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常军佐。”
满身是血的骨进提着还在滴血的铁骨朵大步走进来,嗡声问道,“外面清理干净了,
这寨子……”
常三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先前那副阴冷官吏模样,
他反手扯过身后的包裹,猛的抖开了一面大旗!
那旗帜白底黑字,上绣一匹奔腾白马,
正是公孙瓒麾下最为精锐的“白马义从”旗号!
骨进一愣:“这是……”
“季公有令!”常三将那面大旗扔给骨进,眼中满是阴毒:
“让你的人把这旗子打起来!
咱们从于毒主营后面反冲锋过去,就伪装成公孙瓒麾下的义从军!”
说话间,常三不忘狞笑着补充了一句:
“而且咱们要一边杀,一边喊,
‘田衡通匪,已然认罪伏诛!
现别部司马公孙瓒,协护乌桓尉邹靖麾下精骑,誓杀于毒巨寇!’”
“届时季公带人在正面发起突袭,咱们两面夹击之下,
那于毒见大营被烧,后路被断,
又以为公孙瓒和校尉邹靖真的带乌桓兵来包夹了......
定是军心全无,一击而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