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斧头砍劈原木时的一声声闷响,顺着潮湿的林风听着是真闹心。
黑鳞趴在泥水坑里,眼睛都急红了。
透过荆棘叶的缝隙看出去,
百步开外,木栅栏正一排排的竖了起来,壕沟也是越挖越深,跟个乌龟壳似的。
黑鳞的心态都要崩了。
雨水沿着他甲片的缝隙流淌而下,把他里面的衣服都浸透了,冷得针扎一般。
旁边一滩烂泥蠕动了一下。
一个小头目凑近,满脸的苦相:
“老大,咱们……还等吗?
兄弟们在泥里泡得都要长蘑菇了,
再这么等下去,那刘备他们要是把寨子修好了,咱们就算冲下去,怕是也啃不动了啊。”
“闭嘴!老子他娘的不知道吗?!”
黑鳞又狠狠的骂了一句。
现在到底冲不冲?冲下去强攻硬寨吗?!
可就在这趴着?
你看那唰唰的,百十来步开外的灌木丛都开始晃了。
明显有些官军斥候拎着环首刀都往这边扫过来了,黑鳞都能看到他们刀刃发出的反光了。
真快藏不住了。
“他狗日的李大眼!他那边儿的援军呢?怎么还他娘的没到?!”
黑鳞满心烦躁地扭过头去,紧盯向西边的山林。
听说是有两千人......李大眼和杨凤带的两千人,早就该从鬼见愁栈道绕下来了。
只要西边的信号一传过来,两面夹击之下这刘备义军必死的!
可是直到现在,西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边上的小头目吞了口唾沫:
“老大……您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刚才……就是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那会儿,您听见没......
山那边轰隆的一大声响,跟特娘的打雷似的,然后山顶就开始冒烟了,
可您说这天也没闪电啊……会不会是栈道那边……”
“放你娘的屁!”
黑鳞瞪大了眼睛:
“那栈道都挂悬崖上挂了百八十年了,能有什么问题?
定是夏日多雷!对对对!夏天经常打雷的......
再说那李大眼虽是个浑人,可他身边跟着的杨凤可是个读过书的,
那姓杨的小子鬼点子可多了,肯定是看咱们这边也没动静,他就想找个更好的机会动手。”
黑鳞接连地念叨了好几遍,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谁,
“传令下去!都他娘的给老子稳住!
再等等!西边肯定马上就响了,咱们到时候就一股脑儿的都冲出去!”
……
鬼见愁栈道的西侧出口处。
牛皮马鞭啪的一声抽了下去,带着血水起来。
一个探路的小卒被抽的全身皮肉翻卷,死狗似的蜷在地面上,连连求饶着。
“他娘的!这什么破路!这他娘的是给人走的吗?!”
李大眼两条腿岔开着坐在马扎上,大粗脖子上青筋高高地鼓起来。
他刚在这湿滑山道上面摔了一个嘴啃泥,这会儿嘴巴里还时不时往外吐一口带血的烂泥巴。
“行了!滚他娘的一边去!老子看你就心烦!”
李大眼一脚把小卒踹了开来。
他朝着地上狠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狗屁军令!两面夹击个屁!
依老子看,于毒那老东西就是没安好心!
好家伙,这种走悬崖的苦差事非得他娘的给老子做?
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儿,怎么不让他的亲弟弟于慎来?”
一碗带着热意的茶汤递了过来。
“大眼哥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啊。”
文士打扮的杨凤端着茶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白净的面容上笑着道:
“这不正是说明大当家他器重您吗?
先锋头功啊!换了旁人,哪有这本事带弟兄们走下来?
也就您李寨主,啧啧......您这虎威,才能镇得住咱这险山恶水啊。”
李大眼哼了一声,倒是受用。
伸手接过茶碗,仰起脑袋咕嘟咕嘟地给喝了:
“哼!那可不咋的!
真不是老子跟你吹啊,就刘备那个卖草鞋的,
老子要是早点下山,早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尿壶了,
还用的着跟黑鳞那个愣头青来什么......什么配合作战?
配合个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杨凤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身子又往前贴近了半步:
“那自然了,咱大眼哥可是整个太行山都响当当的大头目,
不过……小弟听说那白雀部最近也是风头正盛啊,
听说那一部的统领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操持山寨,治军归心的手段,却都是还挺有一套的……”
“呸!还什么白雀?一只还没长毛的小野鸡罢了!”
李大眼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
他脸上笑得极猥琐淫邪,
“那娘们儿也就是仗着有个几分姿色,说不准傍上哪个老东西才上了位。
治军?嘿嘿,我看她是‘治床’有一套吧?
等这次打完了仗,回去庆功的时候,老子非得找机会把她弄到老子房里来,
让她尝尝咱爷们的手段,保管让她以后见了老子就腿软!
到时候你们都来老子这儿排队,先来的先上!哈哈哈!”
帐里淫笑声刺耳,几个亲卫跟着一起笑得东倒西歪的。
杨凤也卑微的连连点着头,手上更是给李大眼捏起了背:
“大眼哥英雄本色啊!
那……黑山部新冒头的那个叫褚燕的小子,号称‘飞燕’的,
听说其人身手了得,在咱这太行群豪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了……”
李大眼更是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褚燕?还飞燕呢?你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啊?
哈哈哈哈!真他娘的笑死老子了!
叫什么飞燕......不就是因为前几次打败仗的时候逃得快嘛,
老子当年在道上杀人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撒尿和泥呢!
这种鸡零狗碎的货色,也配跟老子相提并论?”
“是是是,大眼哥威武盖世,那褚燕自是给您提鞋都不配。”
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脚下的泥地忽的震了一下。
像是从远处的深山里传来了轰鸣声音,滚滚而来。
杨凤手上一僵:
“大眼哥……您听?
这动静……听着怎么像是……山崩了?
莫不是山上的主寨出了什么大事了?”
“放你娘的屁!”
李大眼额头上瞬间一层白毛汗。
他豁然起身,回头瞪了一眼杨凤:
“别一天天疑神疑鬼的,搁这扰乱军心!
咱出发前,山上大寨里有一万多人守着!还有那栈道天险!能出什么事?
再他娘的搁这胡说八道,老子按军令砍了你!”
杨凤登时将脖子给缩了起来,连声讨饶。
闷雷般的余音还在耳边,
李大眼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突然抬手戳了戳帐口的亲卫头目:
“去!你们几个带一队人,顺着原路摸回去看看,
瞅瞅到底是什么动静,别真是什么落石把咱的退路给堵了。”
“诺!”
甲片撞击的声音迅速远去。
军帐里一下就变得空荡了起来。
李大眼重重坐回马扎,大手伸向案几上的酒囊,头也不回地喝骂:
“真不是我说你,杨凤。
你说你就是个穷酸书生,以后想在这刀口舔血的太行山上接着混,又是跟着老子这个英雄好汉,那就少提那些没用的人!
知不知道找棵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什么白雀黑山的?
搁这太行山上,牛角老大已经老了,
现在除了于毒大当家,那就是老子说了算!听明白没?”
后面的声音一弱。
“听明白了。”
杨凤却突然把腰给挺直了,脸上的卑怯刹那间也消失不见。
“嗯。”李大眼含糊地哼了一声,手指刚摸到牛皮酒囊......
后脖颈的寒毛忽然就竖了起来!
耳边又是一声:
“对了,说到这个,小弟突然想起……
黑山褚燕当家派小弟来……向大眼哥借样东西。”
李大眼全身的肌肉一下子本能的紧绷了起来,想要往前扑过去躲开。
晚了。
锐风切开空气,短刀从李大眼的后颈划过。
噗嗤——!
皮肉割裂,半个脖子跟着一起断了开,血柱喷薄而出,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浓稠的血浆一下就糊住了杨凤眉眼:
“就借大眼哥的项上人头一用!为我杨凤部弟兄们……
谋一条升官发财的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