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变得冷冽。
本来全是血腥气与泥土味道的战场,像是被突然强制给按了个暂停。
前一秒还在殊死搏杀,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双方,
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僵硬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厮杀,呐喊,哀嚎,所有的一切,
都在那面巨大战旗升起的刹那......瞬间消失。
那是一面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夺目的将旗。
白底,黑字,镶着云雷纹的金边。
旗面之上,笔力苍劲,如刀劈斧凿般的“田”字,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将旗之下,是真正的白马义从。
并非季玄让常三等人装出来的那种样子货,
这是一群真正经历过塞外风雪洗礼,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幽州精骑。
他们甚至只是沉默的列阵于山梁之上。
白马如云,弯刀如雪。
近千铁骑静立无声,唯有一片肃杀之气,令人窒息。
“这……这是……”
处于战场中心的于毒,此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这特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抹了一把脸上已经凝固的血痂,
一双凶狠的狼眼里,此刻全是茫然与错愕。
于毒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前一刻,季玄不是说公孙瓒带着大军来剿匪了吗?
那支骑军不是喊着田衡已经伏诛了吗?
怎么现在田衡的大旗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而且看起来,新来的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帮季玄的。
因为就在刚才,
一直围攻自己的几名季玄贴身亲卫,在看到那面“田”字旗的瞬间,
竟然吓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他们竟是迅速调转了刀盾的方向,不再对着他于毒,
只死死地盯着山顶那边,
就像是......看到了来要他们命的活阎王。
于毒手里提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目光在季玄和那面“田”字旗之间来回游移。
这一刻,这位横行太行山多年的大当家,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就在几息之前,他还在和季玄拼命。
可现在……
“田衡……右北平田衡……”
于毒喃喃自语,已经开始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尝试转动着。
不对啊!
田衡不是自己的盟友吗?
田衡不是收了自己的好处,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帮自己要在事后销赃吗?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对面这架势,战阵排列整齐,弓弦引而不发......
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了猎物!
“难道……这是姓季的和姓田的联手设的局?”
于毒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的季玄,眼中凶光暴涨。
然而下一刻,他又愣住了。
只见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季督邮,此刻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精彩。
季玄正狼狈地趴在车栏上,一身锦袍早已被泥水冷汗浸透,发冠也歪在一边,
哪里还有半点先前指挥作战时,那股子“讨寇督邮”的威风。
“不是一伙的?”
于毒更加迷茫了。
既然不是一伙的,那这漫山遍野的......
而且,又是白雀的旗,又是黑山的旗,那几个杂碎怎么会都混在白马义从的队伍里?
这特娘的到底是谁在打谁?!
就在于毒发愣的档口,
一个凄厉到破音的嘶吼声,猛地将他从混乱中惊醒。
“大哥!大哥!!”
只见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于慎,正连滚带爬地从乱军堆里冲出来。
他一把扯住于毒的衣角,脸上五官都已经扭曲变了形:
“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全他妈是假的啊!”
他嘶声嘶气的往外灌着字,直喊到破了音,
“那姓季的刚才骗了咱们啊!没有公孙瓒!还什么邹靖的?!
那姓田的,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季玄请来的援兵啊!”
于慎猛地呛了一口,瞪圆了满是血丝的眼珠子:
“他是这局里的那只黄雀!他是来吃肉的啊!!”
吃肉?于毒被拽得一个踉跄。
“咱们是肉……姓季的,也是肉!”
颤抖着的血手指猛地朝着山顶戳了过去。
于毒顺着看过去,
山顶之上,官军的旗帜和贼匪的大旗正混在一起,于风中狂舞。
于慎的牙关打着寒颤,哀嚎道:
“田衡明显就勾结了黑山和白雀那两帮子反骨仔!
他这是......就等着咱们跟季玄咬得两败俱伤,要再下山把咱们两家……一锅端了啊!
到时候他田衡拿了剿匪的赏,还能灭了季玄这个知情人,把他以前通匪的烂账全他娘的平了!
他这是黑吃黑!是绝户计啊大哥!!!”
嗡——!
于慎的话,让于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一股寒气,直冲脑顶!
确实......
田衡把自己灭了,那是剿匪的大功。
若是再把季玄灭了……
于毒虽然是个粗人,但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田衡这是要借着剿匪的名义,把知晓内情的官吏和作为证据的自己......
在这个荒郊野外一锅端了!
“好大的胃口......好狠的手段!!”
于毒咬碎了一口钢牙,心中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勃然涌起。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愤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他身边虽然还有几千人,但早已被刚才的乱战打没了士气,如今又是腹背受敌......
愤怒?光是愤怒有什么用吗?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沙哑,急促,却又带着疯狂求生欲的声音,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穿透风声,传了过来。
“于大当家!!于寨主!!!”
于毒猛地转头。
车架之上,季玄脸色惨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那姓田的,他是来灭口的!”
季玄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他不顾形象地嘶吼着,
“他带了真正的白马义从!还有黑山白雀那帮背叛了你的反贼!
你我两家再斗下去,咱们就全都得死在这儿!!”
“那你待如何?!”于毒咬牙切齿地吼回去,
“老子现在恨不得先劈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
“劈了我你也活不成!!”
季玄厉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于大当家!你是聪明人!
现在只有一条路!
咱们联手!联手啊!!”
“联手?”于毒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刚才还要生吃老子的肉,现在想他娘的联手?”
“此一时彼一时!!”
季玄急得直拍大腿。
他也不管会不会被流矢射中,直接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比划道:
“大当家听我说!那田衡虽然势大,但他毕竟还顶着朝廷的官身!
你是山贼,我却是涿郡督邮。
他敢来杀你,官兵讨贼,那是天经地义!
但他绝对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让白马义从冲杀我这支同为汉军正规编制的郡兵!
否则一旦走漏风声,那就是同室操戈,是谋逆大罪!公孙瓒也保不住他!”
季玄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
“所以,他只敢驱使黑山和白雀那群贼兵来消耗我们!
他手下白马义从的刀,也一定只敢砍向你!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