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县城南,去城十里,
故名,十里亭。
“咣当——!”
脆响炸开,碎瓷四处飞溅。
一只产自会稽郡的青釉双耳尊,陡然间就摔成了满地的残片。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左髭丈八猛地狠狠踩了下去,布满黑泥的大脚碾过地上的一匹素白齐纨。
他随意地搓动着鞋底,让那价值千钱的柔滑白绸之上,烂出了一个腥臭的黑印。
他大大咧咧地跨坐在一扇被砸坏的酒肆门槛之上,手中捏着半只抢夺来的烧鸡,连肉带皮地大口啃咬起来,
油脂,顺着蓬乱不堪的胡须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淌。
头顶上,断裂的木茬上挂着肉丝,半截破旧的酒旗在风中回旋着打转。
十里亭这往日商旅歇脚,通向冀州腹地的繁华集镇,如今已经一片残垣断壁,尸体横七竖八而卧。
天边,连绵的阴雨终于散了。
残阳带着怪异的殷红色,像是在天际抹了一滩没化开的烂血。
酒肆之外,
哭喊声,求饶声,淫笑声混成一片,
左髭丈八手下的三千儿郎,自是也正在尽情享受这场劫掠盛宴。
“大当家……咱们真不回去了?”
旁边一个小头目有些心虚的凑过来,给左髭丈八倒了一碗酒,
“刚才那报信的斥候说,于毒大当家那边可是十万火急,让咱们立刻回援夹击官军……”
“回援?回个屁!”左髭丈八狠狠的啐了一口鸡骨头,眼中闪过一丝诡诈,
就在半个时辰前,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到他马前,跪着递上了于毒的亲笔急书,
信上写着,官军主力设伏于毒本阵,情况危急,
现在那斥候的尸体就躺在路边的泥沟里,血都还没流干呢,
当时左髭丈八只看了一眼那封急书,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于毒既然被逼到要快马求援,说明那边早就大势已去了,
官军也好,还是其他什么势力也罢,
既然能把于毒逼入绝境,那也不是他这三千号人能轻易解围的,
再说了......老子这三千人要是填进去,哪怕救出了于毒,也是损兵折将,
到时候,还得继续听那个老东西的号令,
可若是于毒死了……
这太行山上几万把刀,谁说了算?
“那斥候是个假的!是官军派来乱我军心的奸细!”
这就是当时左髭丈八给出的理由,
然后,他手起刀落,直接砍了那个指着他破口大骂的斥候,
“小兄弟,你得学会动脑子。”
左髭丈八灌了一口酒,拍了拍那个小头目的脸,狞笑道:
“于毒那老东西若是赢了,咱们这时候赶回去也分不到肉,
若是输了,那就是个死人,
死人是不需要回援的,
既然出来了,咱们就得捞足了本!
这十里亭的肥羊这么多,何必去跟那些当兵的拼命?”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把这十里亭给老子搬空了!
抢完这波,咱们不回赤岩谷,直接绕道去西边的黑风寨先避避风头!”
“大当家英明!大当家英明啊!”
小头目闻言一通点头,连连拍着马屁,
就在这时,酒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放哨的喽啰一跟头摔在地上,磕破了满嘴牙扑进酒肆:
“大……大当家!!
官军队伍!有官军过来了!从东边儿来!
旗号……旗号是那帮子白地坞义军的!!”
“啥玩楞?官军?”
左髭丈八听得一愣,突然喷着酒,狂笑着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吓他娘的老子一跳。
白地坞?你是说刘备那个卖草鞋的啊?他咋回来了?
怕是这帮子软蛋被老子之前给吓破了胆喽,
估摸着,卖草鞋的根本都没敢去白狼渡,拐了个弯就灰溜溜逃回来了!
正好!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他提刀跨出门槛:
“弟兄们!都别抢娘们儿了!裤子都给我提上!
来活喽!算是那帮没鸟的官军倒霉,又撞上咱们了!
列阵!都给老子列阵!让他们看看咱太行好汉的……呃?”
轰!轰!轰!
地皮在抖。
左髭丈八那脸上的横肉猛然抽搐了一下,手里的环首大刀也忽然间好像变得重了些许。
几千来个悍匪,有人裤子才提了一半......全都哑巴了。
所有人的视线里,都仅仅只有官道另一端,被逐渐推挤而来的那条黑色的线。
对面的步卒,正齐整的往这边推进着,
一列列长矛平端着的,矛尖锋锐。
大旗顶端,像是有什么东西挂着,乌突突的......像是沾满了血。
左髭丈八眯缝着眼,看清了。
是......十几颗人头?
军阵之中,伴着步伐行进,人头也在风里摇摇晃晃着。
左边的那颗脑袋,牛一般的眼睛圆溜溜的,满脸的惊恐之色,像是正紧盯着他。
李大眼?!
前两天还跟他碰碗吹牛,叫嚣着要睡涿县的县令夫人的......李大眼?!
那个带了两千援军下鬼见愁栈道的李大眼?!
旁边那个……黑鳞?!
于毒麾下第一猛将?!
下山的四千精锐,全没了?!
左髭丈八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他干巴巴的......咽了一口唾沫。
也就在这时,对面的前锋大阵缓缓裂了开来。
大几百个头上裹着青巾的冀州老卒,高高举起盾牌。
领头的年轻将领......正是牵招,手中长剑往上一抬,朝着前方平指了出去。
“杀。”仅此一字。
“嗡——!!”
五百老卒齐步而进,长矛排山倒海,如墙般推了过来!
两军对撞,长矛扎进贼寇的阵型!
血水飙射!绞肉!
有血喷在左髭丈八脸上,大地的震颤却像是突然更加狂暴了!
“燕人张飞在此!贼子受死!!”
一道极响的巨大喝声,从侧面猛然炸裂开来。
左髭丈八僵硬的转头,
却见一团黑色旋风撞碎了暮色而来。
数百铁骑裹挟着腥风,下山猛虎一样,
一口咬碎了他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