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读声还在顺着风飘过来。
发音结结巴巴的,还漏气……大概是缺了牙?
“这些孩子,大多是先前太行贼祸之后......没了双亲的孤儿。
想想......以前在山里,饭都没得吃一口。”
陈默负着手,像是跟关羽早就相识多年了,老友之间搭话闲聊上个几句,
“现在,他们能坐在这里读《论语》,读《春秋》了。
倒未必能读出什么经天纬地来,可至少……
能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饥饿与杀戮,尚还有‘礼义廉耻’之说。”
一旁,红脸汉子没接腔。
半晌后,他将身子侧转过来,两手合拳抱于胸前,轻轻一躬。
“某,见过陈郡丞。”
至少算是不再拿鼻孔对着我了......陈默抬起手摆了摆。
“壮士不必多礼。
这几日倒常见壮士来坞中盘桓,四处观望,
不知壮士眼中所见这白地坞,可还入得了眼?”
红脸汉子挺直了腰杆。
他将头朝着旁边一侧偏去,瞥向了那些半大孩子们。
停了良久,才喃喃的道:
“乱世之中,能有一张书案安心读书,难。”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壮士既然来了,今日若无急事,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他突然发出邀请。
红脸汉子目光微动,看向陈默:“何处?”
“去看一看,那些曾经让这涿郡不得安宁的贼,如今都在干些什么。”
……
拒马河畔,河湾屯田区。
烈日当空,将河滩上的碎石烤得直烫人。
这会儿人还挺多的,大热天的,怎么都午后来领啊......陈默领着关羽停在了边上一处高坡上。
下面,几百上千个操着河北口音的男女老少正排起了长龙,领着农具和粮种。
几十个穿着白地军号衣的吏员正忙的一头汗,给他们分发刚刻好的木牌。
田畴给这边儿安排的还行,没出啥乱子......陈默心道。
他最怕的就是人一多了没规矩,别再发生点儿什么踩踏事件的。
“张老三!太行黑岩寨人氏,领锄头一把,黍米种两斗!
编入屯田军丁字营,授田二十亩!”
“谢官爷!谢官爷啊!”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抖着手接过那木牌,竟是当场跪在了地上对着那吏员连连磕头。
“俺有家了……俺有地了……俺家不是贼了……”他哭了。
类似的场景,在河滩上比比皆是。
关羽勒马立着,望着这熙熙攘攘的一幕幕。
红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这帮啸聚山林的贼寇从来都是给径直杀了。
他觉着,贼就是贼。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
所以当陈默说要领他来瞧瞧贼的时候,
他心里是有些不屑的。
官匪勾结吗?哼。关羽当时想着。
无非是用些贼寇来敛财,扩充私兵什么的。
可他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样子。
这会儿,下面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在拿到了那块代表着“良民”身份的木牌之后,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就好像......这块小木牌比金子还珍贵似的?
边上的队里,一个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正小心摸着发到手里的锄头,全是希冀着......未来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为什么?”
关羽突然开口。
他的嗓音多了几分困惑。
陈默骑在马背上,与他并辔而立。
有没有人没领到东西啊......对,下次排队的地方要不要给他们搭个棚子挡挡太阳?
陈默正寻思着,这才听到关羽问了话。
“什么为什么?”陈默啊了一声。
“他们是贼。”
关羽转过了头来,凤眼盯着陈默,像是想看穿这个年轻官员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杀人放火,劫掠乡里。
按照大汉律例,当斩。
陈郡丞反而给地,给粮,给身份。
这对那些被他们抢过的百姓,公道吗?”
这问题有点儿尖锐啊......
陈默轻笑一声。
很“关羽”风格的问题......
他示意关羽靠过来,对他点了点山坡下一个正在大哭的汉子:
“壮士,你可知那张老三为何上山?”
不等关羽回答,陈默就自顾自地说道:
“光和二年,旱灾。
官府不但不赈灾,反给他们加征了算赋。
张老三一家五口,饿死了三个。
为了给家里的老娘求一口活命粮,他才提着柴刀上了山。
这世上,或许有天生的坏种......
可却没有天生的贼。”
陈默叹了一声:
“要是能有口饭吃,有块地种,有片瓦遮头,
谁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当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贼?
我给他们活路,这涿郡就少了一群敌人。
至于公道……”
陈默望向关羽,神色严肃了些:
“导人向善,叫这世间少几个孤儿寡母,少几具路边饿殍。
这,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公道?”
风,轻暖着刮过。
关羽还是那个侧头的姿势,久久未动。
陈默能感觉到那双凤眼里的凌厉少了些,多了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良久。
高傲的红脸汉子在马背上侧过了身来,朝着陈默,极正式的拱手一礼。
这一回,他稍微低下了头颅。
“羽,受教了。
陈郡丞此言……大善。”
好家伙,听上去简单几个字,能从关羽口中说出来......不容易啊。
陈默心中暗自苦笑。
能得到这武圣人的一句“大善”......这位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或许比去拿洪流的什么史诗级成就评价还要更难一些?
可以可以,今儿个这趟没白跑啊......
他能感觉到,两人的关系在这回的对话之后明显拉近了许多。
算是同路人了吧?
二人策马缓行在河滩边。
什么军国大事,招揽投效的话,陈默没提。
......关羽的性子。
对方现今既已投身在了白马义从麾下,虽然只是个小小屯长,
可在没有对公孙瓒彻底失望之前,其人绝不会轻易背主。
这会儿若是开口招揽,反而落了下乘,会被这位视忠义如命的汉子看轻了去。
于是,他们就只是闲聊。
聊太行山的地势,聊这拒马河的水利,聊二人各自在南方的友人。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关羽的身世上。
“某是河东解良人氏,姓关,名羽。”
关羽第一次在陈默面前,正式自我介绍了一下。
他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字长生。
因在家乡看不惯豪强欺凌弱小,一怒之下杀了那恶霸一家,
这才亡命天涯,流落至此。
非是良家子,倒是让陈郡丞见笑了。”
陈默摇了摇头,笑道:
“仗义执言,除暴安良,当是游侠风范,何来见笑之说?
只是……”
陈默忽然勒住马缰,抬起头瞧了瞧天边翻涌的云层。
这会儿正值盛夏快到了傍晚,远处太行山顶,雨云正层层叠叠的堆积了起来。
如一条条巨龙在云海里翻滚咆哮着,气势却是磅礴。
“这长生二字,寓意吉祥归吉祥,却总似是......
带着几分求仙问道的出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