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
“来人!上粥!”
砰砰砰的,十几口大锅突然被抬了出来,放在地上。
……从申屠部的后营找到的,本来都煮好了肉粥准备当庆功宴的。
一股子热气升腾而起,把木制的锅盖给顶了开。
膻腥味和肉脂的异香炽热交融,
这香味像带着钩子一样,在场近千个流民登时都饿狼似的看了过来。
好家伙......羊肉、马肉、油花,都在那米汤里翻滚着。
流民和溃兵们早都饿极了,眼睛一下子都绿了,死盯着那十几口大锅,咕咚咕咚的一大片吞口水的声音。
陈默伫立在高台上,就此宣令道:
“申屠部的人,一路从冀州杀过来劫掠过来,吃香的喝辣的。
杀你们的亲人,辱你们的妻女,还抢了你们嘴里最后的一口活命粮!”
人群里有了些微骚动。
陈默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刚才揪出去百十来个甲士,对。
可我知道,你们中间,还藏着不少披着人皮的畜生!
现在,我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
“三人一组,互相作保!
揪出一个平日作恶多端的贼首,或者杀过无辜百姓的王八蛋,
赏肉粥一碗!免死!领粮回乡!”
“你们要指认的人,也算上先前被揪出来的那些甲士。
那些人里只要没被人指认,也都能活......
要真的只是在申屠手底下当兵,没干过坏事,罪不至死。”
极短暂的一顿。
陈默这才再次开口,字字带寒:
“可要是敢知情不报、包庇同伙,亦或是胡乱攀咬……
一旦被指认出来……这一组三人,同斩!!”
下面,又是死寂。
突然!
“官爷!是他!!”
一声凄厉的嘶吼。
几个干瘦的民夫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疯狗似的扑向旁边的一个壮汉,指甲狠狠朝着那壮汉的肉里面抠了过去。
……就在半刻钟之前,那壮汉还强搂着他们的肩膀,跟他们称兄道弟的呢。
“官爷我指认!他是申屠亲卫队的什长!平时穿轻甲,没甲茧!!
上次在清河国,就是他带人抢了我家最后半袋麦种,一脚踢死了我三岁的幼弟啊!”
那民夫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泥里,
“老王八蛋!化成灰我都认得!!”
壮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刚张开嘴,就被另外两个同组人死死按住脖子,拼命往泥里压:
“没错!官爷!我们都是一个村儿的,也看见了!”
“就这畜生平时最坏!杀人不眨眼!”
能得一碗肉粥活命,更还有大过了天的血仇!
同袍情义?情义个屁!
“还有他!这人是韩忠手下的兵痞!他偷偷跟申屠的人勾结过!”
“他!逃卒!也是杀人犯!杀了俺家里爹妈......”
有了人带头,流民们逐渐都愤怒了,竟是有人张开黄黑相间的牙齿扑过去咬仇人的喉咙。
于是又是小几百人被白地坞的亲卫拽了出来。
申屠部的残党,韩忠所属的畜生兵,还有些混在流民里面吃肉喝血的地痞无赖。
总共两三百多号人被拖到阵前,强摁着跪伏在烂泥之中,一个劲儿地磕头乞命,大声惨嚎着。
无人在意。
陈默摆了摆手。
“云长兄。”
他转过身,冷风吹起大氅:
“这几百个手上沾着无辜百姓鲜血的畜生。
带到坞堡外……埋了。”
声音平直得叫人发毛。
关羽握刀的大手一顿。
风呜呜的吹过高台,他凝望着陈默清瘦的背影,眼底惊讶。
子诚兄......
打从认识那会儿起,这位陈郡丞就始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也是谦和有礼,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此手段之果决,心肠之狠厉......
有时候简直令他关羽都略有些胆寒,
但这,才是乱世枭雄该有的手段!
仁者之心,需得有雷霆手段来护持!
“诺!”
关羽一挥手,
数百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猪一样,
将那两百多个鬼哭狼嚎的渣滓,拖向了坞堡外的荒野,
其间,更有几十个申屠部死士陡然暴起,妄图反抗,
却是立刻被四周弓弩射杀当场。
不一会儿,
随着远处传来最后一阵沉闷的惨叫声,整个坞堡再度归于平静,
而对于剩下的三四百名真正的苦哈哈,
陈默兑现了他的承诺,
每人发了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他对这些人说:
“愿意跟我们走的,编入辎重队,管饱,以后就是白地坞的人。”
“想回家的,发三日干粮,自去。”
结果显而易见,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口安稳饭吃,比什么都强,
虽然有极少数人拿着干粮走了,但绝大部分人都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们愿意追随这支仁义之师,
哪怕是去幽州苦寒之地,也好过再回冀州等死。
……
夜色降临,一夜无事。
次日拂晓,整军完毕,
韩忠挣扎着让人搀扶起来,来到了陈默马前,
大军应该会按照原本定好的谋划,护送粮食和那位贵人去卢家的坞堡......韩忠心里面这么想着。
然而,紧接着听到的一则命令,却让他彻彻底底的呆愣住了。
“全军听令!收拾行装,所有粮草辎重装车!”
陈默探臂,抄起申屠那把精铁长槊,
槊锋在晨曦下划过一道寒芒,直指苍穹,
“即刻拔营!回白地坞!!”
“什……什么?”韩忠顾不得脸上的伤痛,惊愕道,
“陈郡丞!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五万石粮食也就罢了,可那位王……”
“卢家那边已经准备好接应了,若是吾等把人带去白地坞,卢观郎君那边怎么交代?”
陈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韩忠,眼神深邃:
“韩渠帅......我还是叫你韩兄罢,
韩兄,你是个聪明人。”
“你觉得,以卢家一个地方望族的实力,真的能护得住安平王吗?”
韩忠一怔,随即冷汗直流。
是啊,
安平王刘续,那可是个真正的烫手山芋,
张梁的人既然敢抓他,就敢为了抢回他不惜一切代价,
若是让张梁知道人在卢家……
恐怕第二天,数万冀州黄巾大军就敢突袭幽州,把卢家坞堡踏平!
到时候,卢家全族都得死!
“只有回白地坞,回涿县。”陈默声音铿锵有力,
“只有我们有坚固的城防,有能战之兵,且距离巨鹿几郡足够远。”
“如此,才有可能在朝廷大军接手之前,护住那位......殿下!”
说到这里,陈默压低了声音,对着韩忠说道:
“韩兄,麻烦你动用你的渠道,立刻联系卢观兄。”
“且告诉他实情,就说因为军情突变,黄巾贼势大。”
“涿郡都尉刘备所部,为了保护安平王安全,不得不将其请回白地坞暂避。”
“请卢兄务必速速将此事上奏朝廷!”
“并且……请他亲自来白地坞商议善后之事!”
韩忠听懂了,
这虽然确实是保护,
给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但白地坞的态度很明确,
此刻,安平王在白地坞手里,
那这份泼天的救驾之功,刘备就要拿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