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砰的一声狠扑在女墙上:
“烽烟是以狼粪所烧,烟直而细,聚而不散……”
声音在城头的风里发着抖,
“这烟……这烟铺天盖地!此乃黑云压城之相!
是有城池被烧了!那个方位……可是沾县?!是沾县起火了?!”
“什么?!”
秋风一吹,赵胜粗短手指之间的那丝帕刷的一下......飘飘然飞了出去。
涂满了脂粉的胖脸抽搐着,哪还有先前的半份从容?
“烧城?!他们怎么可能烧城?!”他面孔扭曲了起来,
“那张牛角疯了吗?城里可是有咱们给他准备的……”
声音陡然间一停,像被掐了喉咙。
哦对,这......这不能说。
赵胜突然扭过了头,眼珠赤红的盯着身旁的贾先生:
“难道……被他发现了?!”
周围的兵士和下属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是一脸懵懂不明。
贾先生脸色阴沉沉的,抬头望了眼天边的黑烟。
他缩在袖管里的手指接连的屈伸着,想试着推演一下......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沾县本来就是个他们定好的笼子,里头放着诱饵。
现在,猎物怎么把笼子一把火都给点了?
好家伙,猎物出了笼子......那现在谁才是猎物?!
“慌什么!”
贾先生突的低喝一声,声音还是阴冷十足。
他冲赵胜一拱手:
“府君,现今情况不明。
或许是太行贼军内讧,又可能是发生了走水之类的意外。
那张牛角生性贪婪,沾县的万石粮草是他过冬的命根子,他绝对舍不得烧的。”
他口中说着,像是还挺镇定的,可眼睛却一个劲儿的朝着视野的右下角直瞟。
一片灰。
吴桓,还有驻守沾县的那十几个玩家的头像,全是不可查看的状态。
……战时屏蔽了。
这紧要的当口,洪流把所有玩家都变成了瞎子聋子,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人群最外侧的地方,陈默背着手而立。
城头的风将衣袍给吹得飞扬起来,眼眸带笑。
烧城。
之前他跟烽火商定的那个砸锅计划的......第一步。
……
紧接着的半天时间,赵胜只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煎熬啊!
赵胜心里急的要死,一拨又一拨往城外直派斥候。
直到日头偏西。
“报——!”
一骑飞奔而返,斥候跑的脸上全是泥,
“启禀府君,沾县方向道路阻绝。
前方并未发现贼军主力的迹象,应是......没有向榆次这边开拔过来?”
他顿了顿,
“倒是……倒是发现了大量从沾县方向逃散出来的流民......对,还有零星的黄巾逃兵!
我们也抓了几个溃卒,他们交代……说沾县……沾县好像已经没了!
说是有人公将军张梁的精锐骑兵突然杀出,
以‘勾结官府’的罪名,要把张牛角的部众斩尽杀绝!
现在那边全乱套了,咱们的人根本过不去!”
“张梁?!精锐骑兵?!”
大堂之上,赵胜惊的,直接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肥硕的身躯灵活的不可思议,
“贾先生......冀州那边不是说,
张梁的主力在与皇甫嵩对峙吗?
并州这边哪来的张梁部骑兵?
还跑去沾县清理门户?”
“乱了……全乱了……”
赵胜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冲开了脂粉,流下几道浑浊的白痕,
“贾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人……背信弃义?
想连本府也一并吞了?”
贾先生坐在下首,
他手上拿着那只漆耳茶杯,在他一通狠捏之下,咔咔的一连串的响声。
他现在比赵胜还要烦躁。
作为神话公会的高层,他对于冀州黄巾的布置,堪称了如指掌。
他也当然知道,张梁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搞鬼。
有人利用信息差,不仅破了他们的谋划,
还反过来把那口黑锅给扣到了冀州黄巾军的脑袋上。
是谁?
并州刺史张懿?
或是有某个玩家势力……是山海阁那群疯子?
还是......
总不能是远在幽州的公孙瓒吧?
贾先生阴冷的目光,
下意识的扫过了站在角落里,
一脸茫然模样的“陈曦”。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暂且不说公孙瓒压根就没有搅乱并州的那种动机……
只说这个“陈曦”,也不过是个带着几百人的商贾庶子,
这一路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谋划此事的时间和能力。
“府君慎言。”
贾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吾等与府君乃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事定有蹊跷。
当务之急,却是需要思考一事……
张牛角,
此人接下来会去哪?”
……
入夜,西河联军大营。
陈默所处的商队营帐之内,灯光昏暗。
他将周围的侍卫全都打发离去了,单单只留了关羽一人守候在帐口之处。
而后盘膝坐在案前,闭上双眼,
在脑海中飞快的复盘着整个棋局。
经由今天新观察到的信息,加以推演。
神话公会的原始计划,已经被他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以沾县做饵,让吴桓引张牛角入瓮,
而后与神话公会所掌控的冀州黄巾合流,
最后在榆次城下,
配合冀州反水的内应,来个瓮中捉鳖。
这实在是一个颇为不错的谋划,够毒,够绝。
只可惜,他们算漏了自己和烽火的变数。
神话公会体量巨大,这是优势,亦是掣肘。
船大难掉头。
且千人千面,计划难以完全遮掩。
而无名群寥寥数人,潜于暗处。
这……便是信息差的致命之处。
“如果我是张牛角……”
陈默向软榻后舒服的靠了靠,轻笑一声。
代入张牛角的视角,沾县被烧,粮草尽毁。
雷震还带回了“张梁清理门户”的消息。
那么,对于张牛角来说,现在的局面首先就是信任崩塌。
他会认定吴桓是内奸,是张梁或者官府派来害他的。
另就是极度的饥饿。
三万人马,人吃马嚼,没有补给,怕是现在都已经饿红了眼了。
而这最后一点,其现在真可谓是......
如项王军壁垓下,夜闻汉军,
四面,皆作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