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沙的刮在盔甲上,贾先生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十几步开外的地面。
箭头......竟是大半截都扎进了土里......
“府君,你且看那支羽箭。”他死拽住缰绳,
“百十步开外劲力不减,必是以特制的强弓射出来的,甚至是……军中所用的硬弩。”
他的直觉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府君,这一箭乍看似是警告,我却觉得是诱敌之计!”
贾先生突然又开口道,
“那箭装的像是力竭,实则恐是城上贼子故意示敌以弱,诱府君上前!”
他盯着赵胜。
“如果真的以我所料,这一箭射在地上,下一箭……
怕就是直冲着府君的咽喉来了!
贼人强弩之利远超步弓,府君万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一阵阴风刮过,赵胜肥大的身躯也打了一个哆嗦。
朝着脑门直往上涌的那股子热血,也刹那间凉了半截。
一只肥嘟嘟的手不自主的就举了起来,捂住圆滚滚的脖颈。
手掌所及之处,尽是滑腻腻的一层冷汗。
“这……这……”赵胜声音发飘,
“那……那便如何?难不成就这么待在城门口?
这榆次可是本府的辖地治下!安能如此任贼人……”
“撤。”
贾先生一咬后牙。
“撤?撤去哪?”
赵胜肥脸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道:
“后面百余里外的辽县被张牛角占了!
好好好,现在前面的榆次又进不去了!
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本府撤到哪里去?!”
贾先生长长的大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的,将内心中对于赵胜的那股烦躁之情给压制下去。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大门紧闭的城池,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支......
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的大军。
“先去十里外的阳邑乡。”
贾先生长叹一声,
“那里地势开阔,可扎营寨。
咱们就在那里驻扎,倚靠村落而守。”
“然后呢?”
“然后……”
贾先生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
等人去晋阳,去见到刺史张懿,拿到真正的刺史手令。”
贾先生冷冷道,
“城里的人敢假传刺史之令,那我们就去找真的刺史。
只要拿到了货真价实的使君手令,乃至直接请来刺史府的监军。
那这榆次城里的人,就是坐实了的叛逆!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
城里的百姓和县兵自己就会把他们绑出来!”
……
城楼之上。
女墙后的阴影里。
谭青慢慢的松开了那只紧紧扣着悬刀的手指。
一张特制的军中强弩,被他轻轻放在了脚边。
透过女墙缝隙,他能隐约看到赵胜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
以及那个强行拉住马缰的中年谋士。
“可惜……”
谭青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吐掉嘴里的草根:
“再往前走几步便好了……”
方才那一箭,他只瞄了七成距离。
若是赵胜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寻常步弓手,
若是他胆敢再向前,催马几步……
谭青心里面便有十足的把握,一箭贯穿了那厮的咽喉。
若真能阵斩主将,
这守城的差事,便能省下一大半的力气。
……
赵胜所率领的这支大军,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往回撤退走了。
撤到了离榆次城十里外的阳邑乡。
这本是一处近百户的大聚落,虽无城墙,胜在地势开阔。
可正当下,这差不多一万来人的军队蜂拥而入,立刻便把这个乡聚给完全的塞满了,直堵了个水泄不通。
鸡飞狗跳间,百姓闭户绝烟。
而赵胜的中军大帐,
便设在了村口那片,原本用来晾晒谷物的空地上。
虽然勉强有了个落脚地,
但名为“绝望”的情绪,却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军中蔓延。
第一天。
赵胜还在暴跳如雷。
他逼着随军工匠和抓来的村民去边上砍树,打造云梯和冲车用。
原木被劈了开,木刺崩飞。
“破城之后,乃公要将他们给千刀万剐,让他们死无全尸!”赵胜嘶吼着。
可几天后。
第一批冲车和云梯造好了......堪称一个粗制滥造。
......拿这破玩意儿去攻榆次城的城墙?
赵胜自己都不太信。
然后就是粮草问题。
没粮了。
去辽县的那一回,单纯走了一趟冤枉路,随军的粮草就耗去了一大半。
现在九千多个人九千张嘴,每天人吃马嚼的,这都是消耗。
存粮一点一点的被吃光。
终于,第五天。
大营里,一匹老马被按了住,
一刀下去,马血洒了一地。
先是杀那些瘦弱的辎重驽马,后来连少许战马也遭了殃。
士兵们围着炉火啃着半生的马肉,眼里全都是茫然。
距离不过十里之遥的那座榆次城,原本应当是属于他们的驻地,该是他们扎营的地方。
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酒有肉。
可现在,他们却像一群孤魂野鬼一样,
被挡在门外喝西北风。
“这仗,到底在打个什么劲?”
这样的低语,开始在营帐间流传。
而相比于赵胜的无能狂怒,
贾先生正处在一种颇为浓厚的......战略焦虑的状态之中。
他当然知道,攻城是下下策。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来。
就算真打起来了,
一旦身后的张牛角带人攻过来,从屁股后面狠狠捅上一刀……
那不正是自己之前所计划的,给张牛角部设置的陷阱吗?
军队于城下遭受到来自两边的攻袭,最终的结局便是整个军队都覆灭殆尽。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武力。
而在“名分”。
只要证明城里的人是假传军令。
只要请来真的并州刺史手令。
这盘死棋就还能活。
于是,从扎营的第一天起。
贾先生就派出了信使。
他从最精锐的亲卫营之中,去挑选出了若干支骑术高超的小队。
一人双马,绕开大路,
分散开来,从各种偏僻的山间小道,向北迂回。
目标只有一个:
太原郡治所,晋阳。
直接去寻找正在北边驻守的刺史张懿。
“告诉张使君!
榆次有贼人作乱,据城而守!
巨寇张牛角大军在后!赵府君危在旦夕!
请使君速发援兵!速赐兵符印信!”
这是贾先生给每一个信使下的死命令。
第一波,派出了三个人。
就好似泥牛入海,一点回应的回音都没有。
第二波,五个人。
五天后,贾先生咬了咬牙,
一次派出了十五个人,三十匹马。
依然是音讯全无。
就连派出去的那很多战马,都没有看到跑回来个半匹。
到了第七天。
大营里已经没了活人气。
赵胜坐在帐中发呆,盯着案几上那碗煮的稀烂的马肉羹......一口也吃不下。
这几天,他的一张大圆脸上像是逐渐没了血肉,颧骨向外高突了起来。
“贾先生……”
哭嚎声音里全是绝望。
“人呢?咱们派出去的那些人呢?”
他突然像是暴怒了似的:
“晋阳离这儿不过就一百多里啊!快马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可这都七天了!怎么能半点音讯也无?!”
冷风夹着砂砸在帐篷上。
贾先生像个木头似的站着,背对着赵胜。
眼前帐外,全是一片灰败死寂的荒原。
宽大的袍子下面,两手正在不住的抖着。
常年以来,他都自诩算无遗策,谋划周详,
可此时此刻,贾先生却感觉......背后都是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