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觉眼熟,这会儿借着火光细看,却是让徐晃猛地想到家乡的一则传闻。
听闻河东解县(又作解良),曾有一义士,
因不忿豪强欺凌乡里,怒而杀人,亡命天涯。
据传这人姓关名羽字长生,身高九尺,面如重枣……
正与眼前之人一般无二!
可那人刚才却被唤作“云长”,而非“长生”?
徐晃心下好奇,不由得自崖边探出身形,高声喝问道:
“对面那位红脸壮士!
我在河东时,曾闻解县有一义士,姓关名羽,字长生,嫉恶如仇,何等英雄!
对面好汉也以关姓,面貌亦是相类,
可是其同族兄弟?”
山谷对面,关羽听闻乡音,丹凤眼中也一喜。
奔波多年,竟在他乡遇得熟识?
他赶忙应道:
“某正是解县关羽,现已改字云长。”
“原来真是长生兄!”
徐晃大喜过望,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士卒,将大斧抛给近侍,
徒步奔下山崖,直抵阵前:
“我乃河东杨县人氏,徐晃,徐公明!
杨县距解县不过百里,你我正乃同乡!
云长兄昔日手刃恶霸、仗义行侠之名,晃在河东仰慕已久,
不想今日竟在此地,得见真颜!”
徐晃只觉心中惊喜。
在这距离家乡数百里外的太行深山中,竟然能遇到传闻中,那位同郡同乡的义士!
“徐晃?!”
马背上的陈默眸光骤凝。
按照杨奉所述,徐晃不是该死于乱军之中了吗?
莫非是杨奉害怕自己要将其嫡系斩尽杀绝,或是想要报昔日营中之辱,
故而临死前为了保全自家兄弟,才刻意出言相欺?
若真如此,其人虽无忠无德,临终前倒也算全了一份兄弟情义。
思绪倏忽收拢了起来,陈默双眼微眯,
打量着眼前这魁梧的汉子......虽衣甲破烂、形容枯槁,却依旧难掩凛凛威风!
上次军营中见面仓促,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对方的样貌,
这便是五子良将里,传说有“周亚夫之风”的徐公明?
陈默登时一个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托住徐晃的手臂:
“原来是公明壮士!”
他目光滚烫,“早听说公明兄在阳邑乡为保百姓,怒斥了赵胜,弃官而去。
这等大仁大义,陈某当真钦佩至极!
既是云长同乡,那便也如我陈默兄弟一般!”
徐晃干裂脱皮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抹苦涩:
“陈郎君言重了。败军之将,何足挂齿……”
话音未落。
徐晃的肚子里面突然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这个九尺汉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哈哈哈!”陈默放声大笑,反手握紧徐晃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大营走,
“既都是自家兄弟,岂有隔山喊话之理?
来人!让对面山上那些弟兄们都下来!
咱们埋锅造饭!今日酒肉管饱,你我边吃边叙!”
不多时,铁釜里就滚起了粟米粥,里面熬煮着油脂和肉糜,闻着极香。
三百多河东子弟被引进了营地,一个个见了粥就跟饿狼似的。
嫌烫?再不吃就抢没了!
有人竟是直接用手去抓那肉粥往自己的嘴巴里面塞,一阵呛得厉害。
已经嚼了好几天树皮草根了啊,吃口粥不容易啊!
篝火边,几大口浊酒灌下,陈默将陶碗放回案上:
“公明兄,并州官场早已烂透了。
别说,那刺史张懿倒是有心平乱,可却无识人之明。
公明兄身负王佐之才,何苦还要在这烂泥塘里蹉跎?”
火光在陈默脸上跳跃,他接着道:
“陈某先前也多有隐瞒。
现在实言相告,我乃是汉庭的涿郡郡丞,即日便要北返幽州。
幽州虽苦寒,却可北御杂胡,南抗黄巾。
正是男儿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的去处!”
陈默探出手,伸向了徐晃:
“公明若不弃,可愿随我北上?
你我兄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徐晃猛地抬起眼。
眼睛里像是有火苗蹿起,烫人似的。
可紧接着他眼里多了挣扎,刚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半晌,他苦笑一声,
将酒碗缓缓放下,向着南方夜空拱手道:
“郡丞乃当世明主,云长兄更是盖世豪杰,
能追随二位,是晃之幸事。只是……”
徐晃叹了口气:
“只是晃家中尚有高堂老母,宗族亲眷皆在河东。
乱世已至,晃若远走幽州,
相隔千里,实在放心不下。
此非晃不识抬举,实乃忠孝难两全。”
听闻此言,关羽亦是默然长叹,
他在家乡亦有亲族牵挂,
逃亡途中,妻子胡氏与幼子亦是不知所踪。
此刻不禁感同身受,面露戚戚之色。
陈默亦是随之点头。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
历史上的徐晃,本就是个极其重视同乡和家眷的人。
后来随白波军征战,其部也是始终屯驻在他自己的河东老家附近。
然而,不能带走,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陈默低头沉思片刻,忽地展颜一笑:
“公明至孝,乃真豪杰也,陈某岂能强人所难?
不过,某倒有一折中之法。”
他随即招手,令人展来并州舆图:
“公明若不愿远行,
可愿替我等,
也替这并州和太原的一方百姓......守一扇门户?”
徐晃一愣:“门户?”
“不错!”
陈默点了点舆图上太行山脉的几处要隘,
“就是这太行山的门户。
张牛角虽携三万主力南下,迟迟未归,大概已生了什么变故。
可其人终究还是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北犯。
盘踞上党郡的匈奴王庭亦是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趁乱入寇太原。
也恰好,榆次那边,如今正由我的挚友,新任太守赵昌和别部司马马骁,他们二人负责主事。
我在并州还算有些薄面,自可修书一封,
请新任太守赵昌表奏你重回军侯之职,率部进驻辽县与沾县!”
陈默抬起手来,连点了舆图几处:
“此处乃太行八陉之要冲。
向南,可防上党匈奴,向东,可扼住太行贼寇西归之咽喉!
最重要的是,辽县往南穿过上党,便可直抵河东郡!
你驻守此地,距家乡不过咫尺,可以在此建功立业,又能随时照拂自家的亲族。
一旦局势有变,亦可将家眷接来庇护。”
“你为我等守住太行咽喉,我等为你提供钱粮军械!
公明,此千钧重担,你可敢接?”
这个提议,当真是完美的解开了徐晃心中死结。
能保家卫国,又能尽孝膝下,更还有明主赏识......
得遇知己如此,再复何求?
徐晃喘息一阵急促,腾的抬头,直视陈默双眼。
接着,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晃,誓死为郡丞,
守住这太行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