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诚兄,走!且随我入内!”
卢观一把拽住了陈默的胳膊,
“叔父的手书到了,速来一观!”
他加快了脚步带着陈默和关羽直往里走,一路上碰到的仆役都被他不耐烦地抬手挥赶开去。
脚步声在弯弯绕绕的回廊之中一阵连响着。
紧接着,木门在几人身后重重而闭。
卢观这才从屋内寻出了一卷绢帛递了过来。
在火光之下,绢帛边上盖着尚书的印信。
“这是叔父脱离囹圄,得以起复之后,
立刻托了驿传,六百里加急递回的家书。”
陈默伸手将其接了过来,绢帛触手微凉。
展开,上面字迹刚硬。
扫过前半部分,卢植讲述自己劫后余生,训诫宗族子弟的内容,
陈默盯住了末尾的最后几行文字:
“……玄德少时清贫,然其性情弘毅,
当下临危以救护宗藩,大破贼众,亦足见其人忠义果敢。
吾徒玄德,未坠吾门风骨。
老夫现已致信冀、青、徐、兖诸州之门生故吏与海内名士,为其扬名。
今时局艰难,若玄德在北地有需,
范阳子弟亦当勉力助之,切不可因其出身微寒而怠慢。”
陈默阅罢,将手中绢帛缓缓收拢。
此信分量之重,足以令刘备在幽冀之地立稳脚跟!
汉代重门第,更重出身。
刘备纵有宗室之名,
在世家大族眼中亦不过是徒有其名的落魄武夫,凭运气好混了个爵位而已。
可如今,有了海内名儒卢子干的亲笔手书,
未坠吾门风骨......但凭这一句话,便是将刘备正式列入了门墙,为其正名!
有了这层士林清流的底蕴背书,刘备便不再是毫无根基的边地武夫了!
“子诚兄,叔父之意甚明。
我卢氏子弟,自当与玄德公守望相助。”
“卢师高义,大哥若知晓,定当涕零。”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将绢帛郑重的递还给卢观。
有了这个底牌,他去中山国的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不过,子诚兄......”卢观神色转肃,
“你此番连夜匆匆前来,可是为了皇甫中郎将的那道急调军令?”
“正是。”陈默点了点头,沉声道,
“大哥已经孤身前往中山国卢奴城赴会。
我恐他有失,正欲星夜前往。”
见陈默确有此意,卢观冷声道:
“那确实是场鸿门之宴。
皇甫义真在广宗久战不克,
为求明春一战平定冀州,他欲借此会,
将幽、冀各郡精锐抽调一空,充实北军五校!
这等群雄宴上,势弱者必为人鱼肉!
玄德公虽有战功,却势单力孤。
卢奴城内,冀州一脉的宗员、郭典皆视其为羔羊待宰。
幽州一脉更还有那心狠手辣的公孙伯圭!
玄德公孤身前往,极易被彼辈强行褫夺了兵权去!”
说到这里,卢观突然一拍桌子起了身道:
“子诚兄,玄德公是我卢家的恩人。
怎的能叫玄德公一人在中山国孤军奋战呢!
子诚兄稍待,我这就点了部曲,我亲自带队跟你同赴卢奴!”
听了这话,陈默胸口里也忽的一团热气涌了上来。
都道乱世里,唯利是图的人多。
卢观却是个真够兄弟的!
“有卢兄前来,自是如虎添翼了。”陈默嗓音轻了不少。
寒风刮着。
当天晚上,范阳卢氏的坞堡火光都亮着,全是人呼马嘶之声。
八十来个族兵翻身上了马,跟在了卢观身后。
“打开堡门。”
一道吼声里,木门朝着两边洞开。
两拨人共一百三十多骑,冲着黑夜里奔了进去。
……
两天后。
卢奴城,左中郎将行辕的议事大堂。
炭盆里烧着炭,红红的。
门外时不时一阵咔咔的甲士巡逻着走过去。
堂内,坐了一堆的全是当下大汉帝国在北防线上的实权大佬。
不夸张的说,跺一跺脚幽冀的地皮就能震个三震。
不过这帮人现在,都跟木桩子似的僵坐着。
最前面高台之上,三级台阶,一张软榻横着。
被铺了一张斑斓虎皮,虎头垂下来,正呲着牙一般。
不过,这帅座空空如也,皇甫嵩还没到。
接着帅案往下。
左侧前排,中央与冀州的绝对实权派。
盘踞首位的,是皇甫嵩的副将兼护乌桓中郎将,宗员。
老将军须发皆白,老迈雄狮般的正闭目危坐,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身侧则是巨鹿太守郭典,身披着玄甲。
身为皇甫嵩在冀州最核心的军政盟友,负责协同进攻下曲阳城的副将,
郭典腰悬着利剑,浑身的杀气。
再往下,就是渤海太守、河间相等冀州各郡的一把手。
期间还空了几个位置,
却是安平相、甘陵相等因为黄巾残党阻道,未能按期赴会的受困郡守。
至于广阳太守刘卫,因为惊吓过度一病不起,自然也无法到场。
右侧前排,则是幽州与边军的巨头列席。
坐于首位的,是秩比二千石的幽州边军校尉,公綦稠,神色一副倨傲无端的模样,
也没办法,这人掌控着北方最精锐的边军,换句话说他就是幽州名义上的最高武将之一。
分列其下,则是与他同一派系的右北平太守刘政,
然后就是作为东道主的中山相张纯等人了。
张纯低着头,不时打量着对面的冀州派系,似是心中暗怀鬼胎。
在他们之后是代郡太守和上谷太守。
这两位都是常年防备鲜卑的军将,身上一股子边关的彪悍之气。
在中部靠后的客座上,还坐着一位名士打扮的中年人,却是前泰山太守,张举。
虽然他现在暂无实职,可他作为幽州渔阳郡的顶级豪强,
只凭借他的家族财力和影响力,也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位太守都不敢轻忽。
紧跟在这些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和名士之后,
到了堂内末席处,才是那些真正执掌一线兵权,凭军功立足的偏将都尉。
幽州骑都尉兼别部司马,公孙瓒,还有代领广阳南部防务之责的涿郡都尉刘备,皆在此列。
巧的是,二人正相邻踞坐着。
这军帐内部,等阶之严,宛若鸿沟。
阶级森严,泾渭分明。
在最高统帅皇甫嵩尚未到场之前,堂内倒是能听到末席的武将和底层文官之间,尚有低诵交谈的声音。
......主要是几名幽州偏将正围在公孙瓒周围,频频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