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
下曲阳的西门被打了开来。
不知多少流民,医士沉默着,顺城门走出。
黑夜之中,人群踏出城门之际,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
一声声砰响,额头黄土之上,渗出了血。
城头的火在风里晃着,城墙黑黢黢的,了无回应。
土岗之上,韩忠勒住身下的战马,最后转过头望了一眼。
身后这死城之中,那个曾经端着破碗来给所有人分粥治病的地公将军,正拿命去给他们换一个良民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
晨风吹过下曲阳城楼的最高处。
冷清多了啊......
一件破了洞的道袍在风中飞舞着。
是初创太平道时,与大兄张角在巨鹿赤脚游医的时候所穿的旧衣啊......
张宝枯木一般,独自盘腿坐在了城垛旁。
脚边的《太平经》读了一夜,已经卷了边。
远方的地平线外,晨曦跃动而出。
张宝闭上双眼,嘴唇略微动了一动。
诵经声音平和着,微弱着,顺着风飘了出去:
“……天道无私,百姓为先,
阴阳相合,灾异自平……”
……
春末,白地坞大营。
战马蹄声哒哒的朝着营外集结。
又不多时,趁清早浓雾弥漫之际,一支骑队出了白地坞的大营。
“公明,文远,这次换防,理当做到无声无息。”
露水打湿了衣袍,陈默捏着缰绳,走在队列的深处。
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河东的子弟兵,
关羽,谭青还有几十个亲卫散开混在了队伍之中。
下曲阳那边,韩忠遵从张宝的最后嘱托,引着数万流民进了山林。
北太行褚燕被封为平难中郎将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十万黑山军被招抚,后方最终得以稳定了下来。
北方战线暂时安寂了下来,河东的五百精锐自然也要回返并州了。
陈默跟着一起,打了个巡视战线,督办粮草的由头离了营,却藏在了这支去并州的队伍里。
主要是躲一躲其他势力的眼线。
不过,当下大家其实都自顾不暇了,也没人太有空搭理白地坞这边。
马鼻喷出的白气越发浓了。
进入南太行和北太行相互交界的地方,两面终是有绝壁渐升了起来。
战马踩过碎石。
百丈高的刀削石壁之间,夹了一条干涸的古河床,被当地人叫做断魂谷。
这地方常年无人,盗匪都懒得从这儿过路。
一进入太行八陉之后,徐晃和张辽就领着军队散了开来,将这片处于正中心位置的地方围了起来。
陈默停住马:
“就是此处了”。
他早就选好了这地方,正好处在辽县与沾县的中间,到时候徐晃和张辽驻军在两边一卡......
安全,隐蔽。
“云长,领着亲卫守好谷口罢。”
关羽点了点头,身躯从马上翻身而下。
砰的,青龙长刀重砸进了碎石地里。
他就地往谷口一坐。
腾的,周身一股子煞气勃发。
方圆几丈,虫鸣立止,飞鸟绝音,
五里之外,更有徐晃和张辽派出了岗哨,游骑四布,
整片地方都给锁的密不透风。
等到游骑回报确认安全后,
陈默就此独自一人拎着装有图纸的灰布包,踏入了死谷深处。
……
谷底,寒风嘶吼。
陈默孤身立于一处巨大岩壁之下,周围一片寂静,
他从包裹中,取出了那张泛着幽蓝微光的「山地隐蔽货栈」图纸,
图纸在暗色中轻微律动,像是有着自己的呼吸。
按照陈默的设想,只要能在这里开辟出一片地下空间,
就可以立刻征调并州民夫,前来搭建隐秘货栈,
并州当下匈奴之乱,流民众多,
若能借此土木之法,以工代赈,也能多活一些人命,
而有此秘仓,与沾县、辽县二城成掎角之势,
太行山的咽喉,就将被白地坞的兵马死死捏在手中,
这不仅仅是为了小鱼干那一批救命粮,更是为了将来。
一念至此,陈默心中暗道:
也不知,陈无名的这份“Bug代码”一共可以用几次?
是每次都需要耗去一张图纸吗?
他心中最理想的情况,便是能反复催动这同一张「山地隐蔽货栈」图纸,
而如果能以此方法,
在太行八陉的每一个战略要点,都凭空刷新出一个隐秘的后勤基地,
那么整个幽、冀、并三州,都将落入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想到此处,饶是沉稳如陈默,也不免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收回思绪,他走到一处平整的石壁前,将图纸拍在山壁上,
无事发生......
嗯?
陈默一愣,而后试着低喝一声:
“建......造?”
“呼——”
一阵凄冷寒风吹过,卷起了地上几片枯叶,
石壁巍然不动,
图纸则被风一吹,在岩壁上摩擦两下,
接着,软绵绵地飘了下来,掉落在了陈默脚面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陈默弯下了腰,掸了掸图纸上沾的土,一时有点儿尴尬,
“没这么简单吗?”
他将眉头皱的更深了,重新打量起了这张图纸,
往常的洪流道具都是即插即用的啊......
难道嵌入了作弊码之后,基本的运转逻辑就变了?
怎的,还要我给你搞个启动仪式不成?
陈默想了想,又试着去调取了一下脑海里的管理员权限。
“重构!”
一股子波动从脑中涌出,围绕着图纸盖了下去。
刺啦!
脑间突然一阵锐痛。
一段莫名其妙的洪流提示跳了出来,可又像是被混进了什么奇怪的错误信息:
「天道警报:这处位置无工匠丁役之气。」
「行为违背汉末规律,该虚妄造物已被物理法则拒绝。」
怎么说的都不像是人话了......给陈默瞧得一愣。
违背汉末规律?是因为洪流的科技锁吗?
他突然想起来陈无名之前就在录音里骂骂咧咧着说过,
说这台行星级的主脑为了维持演化的真实性,有些检查的手段越来越严苛了。
简单说就是,按汉末的工作量,想要凭空造一个地下空间,在主脑眼里就等同违背规律,就会触发相应的防御机制。
只能用真正符合实际情况的做法,也就是填进成千上万的工匠还有苦力,花费好几年挖土砸石头才成......
主脑才会觉得这是汉末的时候能做到的工程能力。
所以陈无名当时到底是怎么才卡出的BUG?
陈默尝试回忆陈无名留下来的所有线索。
敢在国家的量子计算机里写外挂......以陈无名的性格之跳脱,肯定不是那种会按常理出牌的正常人。
录音里,陈无名说是利用一段“祝由术”当做了伪装,才调用了洪流的建模库......
伪装?
他把“祝由术”称作了伪装?
陈默闭了闭眼,尝试着猜测陈无名的脑回路。
太平道,还有祝由术吗......
陈默倒是知道的,所谓祝由术,在汉代这种特定的时代背景当中,是上到朝堂下到民间全都坚信不疑的超自然力量。
换句话说,要是你用神迹或者道法来解释一个不太合理的现象,顶多会让主脑觉得:
哦,这听起来不太科学啊,可又好像很符合汉末人民的认知?
毕竟,“洪流”本身也是有高武乃至演义类型的副本的,
只要被主脑判断,这属于符合时代的“合理演化”,便有可能会被放行,
而自己第一次接触玉牌时,那些扭曲的符文,其本质结构是......
现代简体汉字?
陈默猛的睁开眼,
“或许……?”
他终于明白了,
激活这张图纸,需要的或许不是什么咒语之类的东西......
它需要的是一个“名义”,
一个能骗过主脑物理引擎检查的,“汉末本土化”的名义!
一念至此,陈默半蹲下身,
从身后的包裹里,翻出了一卷极为普通的《太平经》注疏。
这是一卷极为普通的太平道书,却是先前拒马河血战后的缴获,
当然,这东西在民间也有颇多抄本,
自从上次得到写有符文的太平道玉牌之后,陈默就特意找负责战后清扫的张辽要了一本,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这种《太平经》注疏说是道经,但里面也记载了大量太平道画符、祭祀的格式,
“其实这么一想......画符作法,就相当于是代码输入了。”
陈默咬破右手食指,
他以指代笔,以血为墨,调动起那2%的管理员权限作为“引子”,
在「山地隐蔽货栈」图纸的背面,
龙飞凤舞的画下了一道复杂又极其扭曲的,歪歪扭扭到几乎看不出原型的“鬼画符”,
在画这道符的时候,陈默的表情异常古怪,
像是某种……强忍着荒谬感的……强行严肃的表情。
若是此时有另一个,和他来自同一时代的人站在他身后,
剥去那些故弄玄虚的钩、撇、捺,就会发现......
这道陈默临时画的,所谓的“太平道神符”,
其外围架构,赫然是一个大大的圆圈,
而在那圆圈的正中央,却正端端正正的......写着一个简体汉字:
“拆”,
虽然荒谬,但如果我理解对了陈无名的意思的话,其实应该写什么字都行......
当然,越贴近主脑对于挖土和建筑施工理解的字,效果应该会越好?
陈默深吸一口气,并指如剑,
将最后的一抹血迹,重重点在了“拆”字的那个“点”上!
“祝由封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