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至前队时,仍觉恍若梦中。
这白地坞郡丞,怎的......难道有着手眼通天之能不成?
“末将......末将张郃,奉巨鹿太守郭府君之命,移驻河间。
沿途特来协同陈郡丞,护卫幽州南翼!”
张郃策马至陈默身侧,在马背上抱拳,声音明显谨慎了不少。
一切公事公办,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有些看不透这个陈郡丞。
陈默仍披着那一袭玄色大氅,微微颔首,淡笑道:
“有劳儁乂兄了。
既是协同防卫,那其后之程,这后军戍卫之任,便全仰仗儁乂兄矣。”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句简单对话,张郃这三百余河间子弟兵,便名正言顺的并入了陈默所部,充当起了后军的角色。
大军继续开拔。
行军途中,陈默与张郃一度并辔而行,走在队伍中段。
张郃鹰隼般的眸子,时不时扫视过这支奇怪的队伍。
太诡异了。
在他的常理之中,兵就是兵,贼就是贼,民就是民。
可眼前这支多达近千人的队伍里,人员来历,驳杂到了极点。
有自己的河间子弟兵,更有满身草莽戾气,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贼寇,
竟还有一些能跟得上行军速度的,尚且背着药碾、铁锤等家什的青壮百工与医士。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汉军将领来统领这样一支队伍,别说行军了,恐怕不出半日,内部就会因为各种龃龉而爆发争斗。
因为这些人的出身,本就势若水火。
然而,没有。
这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南太行的悍匪虽然满嘴粗话,但在那些流民走不动时,竟会骂骂咧咧地搭把手,帮忙搀扶几步。
而白地坞麾下的那批亲卫,更是与寻常兵痞明显不同。
反倒像是一群无声的死士,每日只是默默在营地外围,换岗警戒。
且修整之时,连一口百姓的干粮都不曾多拿。
当然,张郃不知道,
这支队伍看似是兵、民、贼混杂,但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黄巾出身。
他只感觉,这一整支队伍,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步伐沉重,但却保持着某种悚然的秩序与军纪。
甚至,张郃从那些流民与百工眼中,没有看到,平时在道旁经常看到的那种......
应该说,任人宰割的麻木?
他看到了一种更为纯粹的东西,
希望。
“郡丞。”
良久,张郃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身旁策马徐行的陈默,
语气中,讶然之意,毫不掩饰:
“郃久历行伍,亦曾将兵。
然今日观郡丞调度此等……参差之众,竟能令行禁止,秋毫无犯。
此等御下之术,实令郃叹服。
敢问郡丞,究施何法,可使水火......得以相容?”
陈默闻言,淡然一笑。
“儁乂兄以为,吾施以何法?”陈默反问。
张郃将眉头皱了起来,沉吟了一会儿:
“如果以常理度之,当用严刑峻法,以杀立威。
所谓乱世用重典,唯使亡命之徒股栗畏死,方可加以慑服。”
可谈到半截,他又望向了身边几个推着破木车的流民......
脸上的确都是黑灰泥垢,可没什么畏惧和惶恐啊?
张郃自己也笑了,稍微摇了摇头:
“可郃瞧着众人神色,其意……倒像是诚心归附的。”
“严刑峻法,不过能慑一时罢了。
以刑惧相逼,民心紧绷难安,迟早必绝啊。”
陈默抬起马鞭,虚指向了身后那一大片的人流,
“儁乂兄,你只见到这些人出身有异,
可否瞧出,当下他们实是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然也,都是为了求活罢了。”
皮鞭抖了抖,风中一声啪的轻响。
“南太行众,求个共击胡虏,能洗脱了贼名去。
黄巾溃卒嘛,只求个将功折罪,能得一生机。
最多的就是这些流民工匠,所求不过是能有一口饱饭吃,
求上一块安身立命之地,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卖身为奴......如是而已。”
陈默转过头笑望着张郃:“我不过只告诉了他们一句话罢了。
入我白地坞,能活下来,还能挺直你的腰杆,堂堂正正的当个汉家儿郎。”
北风呜呜地刮着,队伍里时不时有那么几阵咳嗽声飘了过来。
陈默拢起了袖子:
“当所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乎人呢?
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前进,之前的些许芥蒂,还算的什么呢?”
张郃默然。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双手将拳头一抱,身子在马背上朝前一躬。
“受教了。”
寒风依旧钻着骨头缝儿,两人马匹之间的距离倒是拉近了那么些许。
又过了一会儿,陈默突然笑着问道:
“儁乂久在河朔,统兵讨贼,也曾与北境胡虏交锋过几次。
现今丘力居引万余乌桓突骑,寇关而入……
也不知道依儁乂之见,这塞外胡骑,战力究竟怎样啊?”
张郃听了这一问话,面容登时严肃了起来。
稍作沉思,就直击要害道:
“胡夷用兵,势如群狼,利在轻锐。”
他单手控缰,接着又侃侃而谈道,
“其利,在聚散如风。
乌桓人长于鞍马,一卒往往双马乃至三马,
进退飙举,远迈我汉军步卒。
况且彼等,绝不与我军阵正面对撼,
犹群狼噬虎,专伺破绽,一击不中,即远遁千里。
待我师疲敝,复来相犯。
且胡人自幼弓马娴熟,若于平野被其牵制,实难支应。”
说到这里,张郃却话锋一转:
“然,物有两极,其弊亦显!
胡骑之弊,在无恒阵,更无恒志!
其南下入寇,行军不带粮草辎重,全赖沿途抄掠寇盗为生。
所恃者,唯贪戾、血勇耳。
若能不与其争旷野,争一城一地之得失,
却诱其深陷坚城险厄。
或以重兵断其后路,绝其抄掠之源,敝其马力……”
张郃冷笑一声,语带杀意:
“马无刍稿,卒无斗粮。
一旦锐气尽挫,陷入顿兵之境,
则即使有万余胡骑,也必如丧家之犬,不攻自溃!”
“善!”
陈默抚掌轻赞,眼中满是欣赏。
不愧是未来的五子良将,这份对战局的洞察力,直指胡人战法的根本命门。
这与陈默给刘备留下的《御虏防略》中,“延敌百里以疲其马力”的根本战略不谋而合。
当然,他陈默是凭借后世眼界,更精研历史,这才看透这一层。
但是张郃仅仅只是借助实战,不断摸索探寻,却能够拥有这般战略眼光,从这一点就能足以看出其天赋所在。
而另外一边,张郃看到陈默毫无惊讶之意,反倒有些意外。
他略一思索。
而后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恍然笑道:
“难不成,郡丞早已知晓此理?
那想必玄德公于北线,亦是据此布防。”
说到刘备,张郃不仅回想起初见之时,
“昔日,郃决死突围,奉天子节钺至北营。
玄德公见郃重创,竟轻节钺而重微躯,解其御寒之袍,衣郃此等无名小卒……
更罄全军之药,以活郃命。”
张郃微微闭上眼,
带着体温的御寒衣袍,厚重踏实,那种感觉,至今仍烙印在他心头。
“玄德公有高祖长者之风,视卒如子,
诚能令三军用命,士卒效死。”
ps.推书《人在美利坚:我的叔叔堂吉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