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起了整个河滩上的血气。
滩涂早成了个血肉黏成的烂泥塘,断刃碎肉和残甲全混杂在了一起。
大几十匹没有主人的战马在尸堆之中打着转,茫然呼着响鼻。
芦苇荡边,千把号汉军踩在黏稠的血水里,做着战后的打扫。
关羽和张郃在下面看着,陈默则伫立在土坡之上,眯起了眼睛。
这一战之后,好的是,队伍的凝聚力强了不少。
半个时辰之前,下面这帮人还明显就是三波人。
白地坞亲卫闷葫芦一般单独成队走着,河间兵的眼比顶高,只服张郃,
南太行土匪就别提了,全是戾气,更是谁都不服。
几波人凑到了一起,行军还勉强。
打仗?怕是稍微碰上硬茬就得散伙儿了。
可刚才打了这一仗,白地军的弩阻断了胡骑的冲锋,太行贼负责当了伏兵,
张郃在万军之中一箭洞穿了敌将,又是替河间兵大扬了兵威。
大家手上都沾了这血,生分和芥蒂就没了。
泥水地里,一个太行贼正吭哧吭哧地,帮边上的河间兵拢住了一匹受了惊的马。
这平常用鼻孔瞧人的河间兵也停了下手,随手把扛着的一件刚从死尸身上扒掉的半新皮甲,扔给了那贼兵:
“喏,瞅你身上甲都没有一件。”
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军心,可用!
这会儿,他的头脑亦是极为清醒。
加点带来的四点力量与两点体质,令他在压抑的急行军后状态尚还不错。
他能感受到,对自己身体的极致掌控力。
能感受到体内仿佛永不枯竭的绵长气血,让他的头脑如同冰雪冷淬,保持着极度清明。
不成想,力量与体质的加点还有这种好处?
陈默轻笑摇头,而后眼看着张郃自对面,大步走来。
“郡丞。”
张郃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声响,
“按郡丞方才所言,孟贼此举,意在‘请我军入毂’。
前方险道,恐已张设天罗地网。
吾等是就此驻军,亦或是绕道而行,暂且避其锋芒?”
陈默转过身,玄色扎甲在天光下泛出冷意。
“我避他锋芒?”
他冷笑一声,
“孟烈既是费尽心机,敞开大门请咱们进去。就这么转身走了,岂非辜负他一番美意?”
张郃一怔:“郡丞之意……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陈默拔出了腰间长剑,
“孟烈以为他算无遗策,能以这支故意败退的游骑,将我军的底细摸清。
可他却忘了一事......
这天下,非独他孟烈一人会留暗手,能藏虚实。”
自从十数日前,蓟县拼死逃出的两名“托塔天王”麾下残卒,
为了报复,将孟烈在大防山设伏的计策,连同六千中军的动向,提前泄露给了陈默开始......
这场战役的结果,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就是信息差的重要性。
十几日的光景,足以让陈默从容变阵,布下杀局。
而孟烈却依旧如盲人摸象,始终以为他在暗处,陈默在明处。
殊不知早已成了槛中困兽,落入了陈默彀中。
“游骑听令!”陈默翻身上马,
“将方才所获战马,并入我军原有精骑,凑足一百五十骑,即刻散出!
以十骑为一队,星散游弋于大军前方及两翼二十里外!
但凡遇敌军探马,即刻截杀。
务必遮蔽孟贼耳目,断其斥候,不可叫对方探知我军虚实!”
“诺!”
“步卒听令!即刻起,结锋矢之阵!
以白地军甲士为锋锐,河间兵护其两翼,南太行众弟兄居中策应!
顺着孟烈故意漏出的官道缺口,全速推进!”
张郃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问道:“郡丞,我等兵锋......所指何处?”
陈默双眸微眯,眼底杀机毕露:
“入大防山后,直扑孟贼伏兵侧翼!
乘其合围之势未成,如利刃断腕,斩其六千中军臂膀!
至于其余几路合围之敌,吾早已另有布置。”
军令既下。
这支刚刚以鲜血洗礼,军心可用的千人军队,轰然运转。
一百五十余名轻骑,悄无声息散开,没入前方的密林、荒野。
而近千步卒,则结行军阵列。
悍然,长驱直入!
天空中,铅云愈发低沉。
隐隐有雷声沉闷,于天际之上翻滚。
……
广阳郡西侧,大防山谷口。
狂风在山体之间穿过,凄厉的啸叫着。
不得不说,刘备选取的屯兵之所,确实颇合兵法。
葫芦形山谷天然而成,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
谷口,窄得仅容十数骑并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这个时刻,绝地外围两侧土坡之上,也早已被步卒扎营,挖满壕沟。
孟烈坐在一匹青骢战马之上。
半边被火烧焦的脸庞,在阴沉天色下,直显得愈发狰狞扭曲。
一袭锦袍,不染纤尘。
顺其视线,向大防山谷口深处望去,能见得汉军营垒森严,高据几处险要土丘之上。
刘备深谙行军之道,自不会在谷底平地上与乌桓骑兵硬碰硬。
他早先便将主力步卒,尽数退入谷口两侧的高坡之上,成掎角之势,交错封堵。
阵地前方,更被匆匆扎就了拒马,又以鹿角封堵。
后面更立起几排一人高的大橹巨盾。
盾牌缝隙间,大黄弩机与长戈森寒。
要是乌桓游骑真敢正面冲阵,第一批打头阵的先登队伍,怕是须臾间就会被射如猬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