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数千汉军精锐步卒,此刻竟也被张梁仅以孤身一人,携其浴血凶威,骇得生生停住了脚步。
周围,顿时形成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方圆数丈的真空地带。
无数汉军甲士紧握着手中长矛,粗重喘息着。
可一时间,却是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张梁,亦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破风箱似的嘶鸣,连带着涌出带血的泡沫。
他的体力已经彻底枯竭,生命力也正在随着鲜血流失,而飞速消散。
他拄着长戟,缓缓直起那具布满创口的雄壮身躯。
环视四周,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满是恐惧的汉军脸庞。
张梁突然仰起头。
“哈哈哈哈哈——!”
嘶哑、狂放、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大笑声,自其胸腔之中,陡然爆裂而出。
“吾张梁!”
他一字一顿,
“吾张梁!今生举义,连破州郡,纵造无边杀孽,致天下白骨露于野……”
他嘴里,鲜血不断溢出,
“死后,必坠九幽黄泉,受泰山府君清算,受万劫不复,永世刀锯之刑!”
“然!”
张梁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地血沫,
“为天下黎庶乞一活路而死,乃公……百死无悔!!!”
全场,死寂。
而就在下个瞬间,
汉军后方,几名为了抢夺斩将之功的步卒,终于按捺不住,越众而出。
几人端平了手中长矛,狠狠刺向了张梁。
“噗!噗!噗!”
三根冰冷的长矛,自不同方向,贯穿了张梁的胸腹!
枪锋从他的胸膛、后背各处透出,带起大片的刺目血花。
“咳......”
在数千汉军近乎凝滞的注视下,张梁缓缓低下了头,看了一眼刺穿自己身体的几根长矛。
随后,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呵。”
他甚至没有去多看那几个刺中了他,此刻却吓得双手开始发抖的汉军士卒一眼。
却是将手中长戟,随手丢弃在了脚下血泊之中。
“当啷。”
一片死寂的战场上,兵器落地之声,格外刺耳。
张梁左右晃了晃已经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而后,抬起一双沾满黑血的大手。
极缓慢的,从容的,甚至有些优雅的......
将自己头顶,早已被刀矛劈的歪斜的精铁头盔,
一点,一点的,扶正。
接着,双手向下,顺着肩膀,将身上那件翻卷、碎裂,沾满血肉的扎甲甲叶,一片一片的理顺、拍平。
四周的汉军甲士们,就这样呆呆的,看着他。
看着这个濒临死地的魔神,一点点的,整理自己的仪容。
最后。
张梁的双手,抚上了脖颈。
那里,绑着一条早已被刀矛扯破,被血浆浸透,以至于辨不出颜色的黄色布巾。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条黄巾散碎的地方,重新绕过脖颈。
而后极为用力的,系上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
张梁缓缓放下了双手。
气息,就此断绝。
人公将军张梁,五月初五,陨落于广宗城内。
但他至死,都没有倒下。
三根贯穿身体的长矛支撑下,
他双目圆睁,傲然挺立于尸山血海之中!宁折不弯!
数千汉军精锐,将这具尸体团团包围。
然而,在长达半炷香的时间里。
四周死寂一片。
竟无一名汉将、无一名士卒,敢上前一步,去斩下这颗大汉最大敌人的首级。
直到半个时辰后。
皇甫嵩的车驾,在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入内城广场。
这位冷酷名将,看着张梁那具至死不倒的尸体,久久无言。
最终,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枭首,示众。”
……
广宗城破,张梁战死的消息,顷刻间传遍了冀州大地。
而大汉朝廷的平叛大军,也并未做任何停留。
同月,月末。
皇甫嵩统帅大汉精锐数万,携无上凶威,一路摧城拔寨,兵临巨鹿郡境内最后一座黄巾重镇......下曲阳。
天空,铅云密布,下起了连绵阴雨。
没有遭到太多抵抗。
汉军的攻城锤,轻易撞开了下曲阳破败的南门。
而后,所有汉军将士都愣住了。
整座下曲阳城,空旷,死寂,宛如一座巨大鬼邑。
由于先前南太行韩忠的接引,城中数十万老弱妇孺,早已在张宝的掩护下,循着太行密道撤入深山。
留给大汉军队的,只剩下一座凄风苦雨中的空城,还有......最后那批愿与黄天同焚的殉道者罢了。
汉军步卒踩着泥泞的街道,长驱而入。
没有遇到任何伏击,毫无阻碍。
汉军包围了位于城中心的下曲阳城府衙。
府衙的大门敞开着。
带队的汉军校尉咽了一口唾沫,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带领数百名精锐甲士,小心翼翼的踏入了府衙的中庭。
庭内,平静的......足有些令人心悸。
大堂的石阶上,一张古朴木案摆着。
草药的腥苦味冲进了口鼻。
黑陶大碗置于桌上,碗内见血封喉的毒药汤漆黑粘稠。
地公将军张宝坐在案后。
水面微动着,摇晃着,映出了他一张枯木老脸。
中庭外突然一阵密集的甲片响。
寒光刺眼。
几百大汉甲士将重门推开,长枪大戟登时将大堂的全部退路都封了起来。
石阶上,张宝却只扯了一扯身上粗布道袍的补丁。
这游医的破袍子,还是当年他在巨鹿乡里端着符水,穿街串巷给人治病时候的老衣服呢。
张宝盯着黑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一道悲悯的笑。
“上医于国,下医医民……”
台下,剑拔弩张,他自喟然笑道:
“大哥,三弟,这苍天已经病入膏肓矣。
咱们的符水,终究是救之不得了。”
悲愤?不甘?好像也没有吧?
我张宝......真的已经尽力了啊。
可你们......却不配杀我张宝!
这世上,唯有我自己的道,可绝我命!
“贼首想要饮鸩!速速将其擒下!”
带头的汉军校尉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狂吼着。
皇甫将军要的是活的张宝啊!至少得是自己亲手把张宝的脑袋砍了吧?!
好家伙,这都是军功啊!要是让张宝就这么舒舒服服的自杀了,自己找谁去要这军功啊!
校尉急得红了眼睛。
他刷的一声拔出了刀,赶着手下的兵就朝着台阶上面冲。
可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沙……”
大堂两侧的阴影里,传来了杂乱的布鞋脚步声。
竟是有一两百个太平道信徒和医者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所有人身上都就披着麻衣,也没地方藏什么兵器甲胄之类的东西。
他们默默的走到了台阶的最前方,伫立着。
麻衣单薄,迎着森寒的刀锋。
百具血肉之躯,肩并着肩,卡在了汉军和张宝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