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涿郡,白地坞。
时值五月下旬,初夏的夜晚,风里头已经带有那么一些让人觉得难受的闷热气息。
天际,无星无月,云层厚重如棉絮一般,沉甸甸的压在坞堡上方。
坞堡中,府衙后堂的偏阁之内。
几盏昏黄膏灯正在无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陈默一袭青衫,正端坐于书案之后。
面前,木案几乎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竹简、木牍,与一沓沓麻纸账册淹没。
这都是从后方、流民营,乃至于周边几座刚刚收复的城池里,汇聚而来的政务与军需文书。
大防山一战,虽以孟烈败亡、六千蓟县精兵覆灭而告终,但在战略层面上,这不过是幽州战事收官阶段的开端罢了。
战后,刘备将白雀部的太行贼留下打扫战场。
他本人则亲自率领白地坞主力步卒,开出大防山区,直扑广阳郡治所蓟县,去为幽州战事做最后的收尾。
原本驻守白地坞的田豫,也带郡兵北上,与刘备一南一北,同时夹击蓟县。
而陈默,则顺理成章的回到了涿郡郡丞的身份,返回白地坞坐镇后方。
不是他不想参与后续的蓟县之战,实在是后方政务告急。
陈默此次回返白地坞,不仅要为前方数万大军统筹、转运粮草辎重。
更要命的,是要将整个涿郡、广阳郡交界处,随着战乱而激增的,数以万计的流民安置事务,一肩全挑起来。
毕竟,五月......正是宿麦夏收之前,确保流民生计的,最为关键的一个月份。
“粮秣......统筹。”
陈默放下手中那支吸饱了墨的毫笔,手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带疲惫。
哪怕他拥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哪怕可以在战场上智计百出、算无遗策。
可在面对天文数字般的人口基数,以及汉末这极为低下的生产力和运载能力时......
陈默依旧感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
每天一睁眼,就是好几万人等着吃饭,还有防疫的药材缺口,反正告急的文书堆了一桌,
最重要的还是......马上就要夏收了,新的开荒事宜也在筹划之中。
还好,有田畴和徐庶这两位大才来帮忙暂时分担一下......不过他这边要忙活的也都少不了。
可相较于桌上那一大堆烂摊子,面前一直跳着的倒计时却更叫他担心。
幽蓝亮起。
陈默抬眼看向面板最上方的那个提示框,亮着红光:
「距离“地榜预备榜”正式揭榜,倒计时:27天11小时42分......」
数字正在一分一秒的跳着。
“全大区......各副本强制通告。
发送者......辰龙。”
陈默拿起桌上一碗茶汤,朝着嘴里灌了一大口。
“不知不觉,已经不到一个月了……”他心里暗道一声。
从三月份,自己在南太行手货栈的那会儿,本来还觉得九十天的期限挺远的。
可后来又是流民吃饭的问题,紧接着又是大防山战役,时间像是唰的一下就过去了。
“前五百席强制进入榜单,身份......不可隐匿。”
陈默始终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剥除玩家的一切伪装,把底牌扒光了互殴吗?
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尤其是他刚知道了,洪流以外的现实世界里,有一帮奉行黑暗森林法则的现实门阀......和他们养的高阶降临者。
一个孟烈加他手下的几十个高阶死士就已经这么难对付了......
可要是一旦自己的身份曝光......会不会招惹来“刑虎”那种地支麾下更恐怖的降临者呢?
各种史诗级、传说级别的道具......
陈默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至少群里的清酒姑娘就排在地榜正式榜的前列,她也有她自己藏匿身份的办法。
这就说明,榜单的机制里肯定是存在有能够规避探查的办法的。
“所以,得要赶紧弄清楚这地榜预备榜的揭榜流程,到底是什么样的......就这两天去问问清酒姑娘吧。”
陈默心道,要仅仅只是公布一下游戏ID和所属的阵营,自己借助着现在的身份伪装......主要是靠孙坚和大刀关胜这些东西,还能勉强应付一下。
另就是,自己的管理员权限也越来越高了,说不定也能有所帮助。
无论如何,自己就只有这一条命,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到位总归是最好的,总比到时候再着急要强得多。
至于自己现在能用的底牌......
视线从倒计时上挪动开来,朝着下方移去。
金芒跳闪着。
大防山战役的结算奖励出来了。
最先显示出来的一排字样,极度诱人:
4点自由属性点。
按照洪流的尿性,一次区域级的史诗战役,能一次性给出4点自由属性,已是堪称是大手笔了。
说到底,这可是能直接提升玩家核心战力的根本力量。
后续的结算中,系统还因为此次战役对副本史实主线的后续影响较大,将战役评价里原本的“史诗级”拔高到了“史诗+”的评级。
因此,获取的声望值也是海量级别的,直接让“沧州赵玖”的副本内人榜排名,自五百名附近,一举冲进了前二百的大关。
相应的,还解锁了一些精良级道具与物品的使用权限,陈默还未细加查看。
“今晚,先破解掉那块新缴获的玉牌,看看陈无名是否又留下了什么新的线索。”
陈默在心中敲定了计划。
“在那之后,就可以利用通过权限再次得到提升的管理员界域,去联系清酒,把地榜和属性加点相关的事情,一并向她请教个明白。”
打定主意,陈默意念一动,退出系统面板。
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书案一角,几卷今天刚刚从前线送达的线报。
大防山那一战,孟烈被灭,张纯也是一命呜呼。这么一来,整个幽州北方叛军的势力便是一整个雪崩似的垮掉了。
当日,在大防山谷外,张纯被张飞一矛钉死在了烂泥地里,
消息传回渔阳,自立为“大燕天子”,妄图割据幽州的张举,顿如惊弓之鸟。
胆裂之下,张举连城池都顾不得再守。
直接搜刮了府库细软,带着残部,宛如丧家之犬般趁夜逃出城去。
与正在向北溃逃的丘力居大军汇合,意欲逃出塞外,遁入茫茫草原。
而白马屠夫公孙瓒,一路紧追其后。
其人性格何止暴烈,骨子里对胡人的仇恨更是刻骨铭心。
在公孙瓒眼中,根本没有“穷寇莫追”的兵法教条,只有......斩草除根!
据北方哨骑送回的战报所言,公孙瓒亲率三千白马义从,一人双马,干粮果腹。
不知疲倦似的,对丘力居和张举的残部展开了长达十余日的衔尾追杀!
出关百里,沿途之上,死尸枕藉,血染碧草。
乌桓人的部落被踏平,牛羊被充作军粮。
曾在幽州境内耀武扬威了数月的胡人骑兵,更在白马义从箭雨之下,被成建制的碾碎、屠戮。
丘力居为了保全自身性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路抛弃辎重,甚至还将张举的残余部队当作肉盾来断后,
这才勉强带着张举这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和最后几千胡骑残兵败将,逃入了辽东鲜卑人的领地深处,苟延残喘。
而公孙瓒,则在杀的尸横遍野之后,顺理成章,勒马回师。
随后,毫不客气的将早已门户大开的渔阳郡收入囊中。
对于公孙瓒这番趁势鲸吞之举,陈默与刘备并非不愿阻拦。
奈何大军连番作战,尚且停驻于蓟县城下,确是有些鞭长莫及,力有不逮。
两人在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的反复权衡和考虑之后,
最终确定了“先取蓟县,稳固广阳,令两郡连境成势”的这样一种较为务实的策略。
至于公孙瓒乘机占据的渔阳、右北平等北部边郡,便暂且由他去。
双方心照不宣的罢手,在幽州大地之上以广阳、渔阳边境为界,
暂时形成了某种极为微妙的割据与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