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温度骤然就是一低。
原本立于陈默身侧的关羽当即上前一步,将陈默护在身后位置。
一双凤眼突的睁开,眼底深处杀气猛的爆发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面色肃然,手按腰刀,身子自然的往前半步,半步的微微挪动。
行走之间,时刻将陈默整个人严严实实的遮蔽在后,凤眼锐利,似鹰隼般飞快扫过书房的房梁、帷帐、窗棂,乃至于每一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明府,屋内已无伏兵喘息之声,然或有暗器机括,不可不防。”
关羽声若沉雷道。
而那平乡县的县令,则是一直跟在众人的身后,他原本刚要迈过门槛,却听到谭青说屋里的赵延“没气了”。
当时那县令整个人就如遭雷击,双腿随之一下子发软,噗通一声瘫倒在了书房的门边上。
赵县尉......死了?就死在了对方自己的私宅里?!
而且还死的这么巧?就在新任太守刚刚带兵入城,准备兴师问罪的这个节骨眼上?!
县令脸色苍白如纸,上下牙齿不住打颤。
那赵延本就沾上了私贩军械这等滔天大案,现在又死无对证,那这锅不得全扣在他这县令的头上啊?!
这事若是深究,他这个平乡县令不仅官身肯定保不住了,怕是连他三族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且住,退后半步。护住此间,切勿坏了地上的诸般痕迹。”
脑中混乱、朦胧之间,那县令听到,耳边似是那新来的陈府君的声音响起。
声音平稳而冷峻,似是定海神针一般,令书房内的众人心神随之稍定。
立于屋内的谭青和关羽尚且不放心,又再次检视了一番,确认屋中没有任何危险,这才向外退去。
陈默立在门边,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
“此间‘安神香’……燃得未免过浓了。”
陈默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西汉初年以后,朝廷的贵族与高官确实都有着在书房中燃香,以提神或者助眠的习惯。
但是现在这屋内的香气也太过浓郁了,浓郁得都到了有点刺鼻的程度。在这青烟缭绕之中,人的视线都不免有一点点细微的迷离之感。
这并不像是正常情形之下,人在休息之前会使用的分量大小......
陈默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手帕,轻轻捂住了口鼻,随后脚步轻缓,迈步走到了那张宽大的软榻旁边。
而后,他俯下身子,仔细查验起软榻之上赵延的尸体。
赵延的脸部表情倒是颇为平静,嘴角处更好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难怪谭青先前以为这赵县尉尚在某个美梦之中。
而赵延的双手,也极为自然的垂落着,衣衫平整,身上并无任何挣扎,亦或是与人扭打的痕迹存在。
更遑论,在旁边的矮几之上,还有一碗茶汤静静放着。茶汤已凉,但汤面齐沿,满盈盈的,像是还并未喝过一口。
“明府。”站在屋外的谭青适时抱拳,低声禀报道,
“卑职适才探他鼻息时,指背偶触其面。发觉其肤虽有余温,然下颌筋肉已然发僵。”
“嗯。”陈默微微颔首,目光未移。
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着软帕捏住赵延的下颌骨,微微用力的按了那么一下。
随后,他又以手指顺着赵延的颈部动脉,一路向下探寻,一直到锁骨上方的位置。
半晌后,陈默将手收了回来。
他懂得的医学知识也不多,只有前世看法医类小说时所学到的一鳞半爪。
但所幸,陈默记忆力极佳,堪称有过目不忘之能,此刻倒是派上了些用场。
“尸僵之起,多自面与下颌始。
由此观之,其毙命身死至今,少说已有炷香时间,乃至约半个时辰矣。”
陈默转过身,一字一顿道。
此言一出,谭青与关羽对视一眼,皆是懂了其中含义。
瘫坐在地上的县令,也随之醒悟,失声惊呼道:
“半……半个时辰前?那岂非……岂非如那门房所言,于那所谓‘神秘贵客’方才离去之时?!”
“然也。”陈默点了点头,“如此便对上了。”
他思考片刻,简单剖析道:
“若只是这赵延,得知其私运甲弩之事败露。
欲保全宗族,或掩其主使,畏罪自寻短见......其临死之际,心中必是惶恐绝望。
此类畏罪之人,多为饮鸩或是悬梁,且死状必痛苦狰狞。房间周遭......不致这般整洁。
尔等且看,其面容安详,乃至含笑。
此何意?此乃其临死之际,殊不知自身大限将至也。”
说话间,陈默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博山炉:
“你们且想,赵延自己会将安神香燃得如此浓郁吗?只怕却是凶犯有意为之。”
他轻笑道,“下这么重的香,要么是想伪造成,赵延是在梦中猝死的假象。要么……”
说到这里,陈默眯起了眼:
“就是欲盖弥彰,为了盖住这屋里某个极弱的气味。
血腥气,或者是......毒。”
说完这话,他直起了身,转个身就径直地迈出了门去:
“去叫医工和验尸的老卒进来罢。”
他在廊下步子一顿,
“解开他的须发和衣领,给我一寸一寸的查。
哪怕有蚊虫咬过那么点儿大的小伤,也都得找出来报给我。”
陈默说完,就带人去了正堂。
他一个学历史的,真正的剥衣摸骨,查验尸身的活儿他也不会啊。
给手下人去办就成了,韩愈韩大家都说过,术业有专攻,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嘛。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谭青快步来到正堂,抱拳低声禀报道:“明府神机妙算。
随行医工方才仔细翻寻,在赵延颈后偏下被衣袍遮盖的地方,寻得一针孔所在。
那针孔仅有毫毛粗细,四周也只是泛了微弱乌青。
要不是明府早有提点,定会被当作寻常的蚊虫叮咬痕迹,忽略而去。”
陈默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颈后刺入,一击毙命。
这么说来的话,是熟人所为,杀人灭口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