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审配的对面,隔着一张雕花矮几,一名心腹幕僚正盘膝而坐,
二人面前的楸木棋枰上,摆着一局尚未下完的黑白残棋。
“主公此曲《聂政刺韩王》,激越而存法度,杀伐果决,复隐蕴清流大义,当真已臻化境。”
那心腹幕僚一边落下一枚白子,一边笑着奉承道。
审配淡淡一笑,抚琴的双手放的极稳。
“此时的信都城,当是有另一番境地了。”
幕僚算算时间,谄笑着点头道,
“以当下时日,朝廷天使毕岚,恐是已在信都城内发难了。
崔氏女所布的铁证一出,那刘、陈二贼应是百口莫辩、插翅难逃。
借阉宦之屠刀,辅以满城世家怒火……二贼此刻,恐怕已是身首异处了。”
审配点了点头:
“此乃煌煌大势。”
他顿了顿,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一拨,
“那陈默竖子,自恃微末军功,
便敢轻慢礼法,妄图以其武力,弹压冀州士林?
天下之规矩,乃我等世家所定!
老夫既是欲为天下清流大义,挽此天倾,
纵施权谋构陷,亦为代天行罚。
传令府中管事,命人开窖,取那封存十数载的旧酿出来。
备上等酒宴,广发名刺。
今夜,老夫当设宴……为冀州士林贺!”
“诺!属下即刻去办!”
幕僚连忙起身应诺。
然而,他的话还没完全说完。
“呜——咚!咚!咚!”
先是一阵凄厉的画角声音,
而后,突然有战鼓密集,如闷雷一般,从远处的城门方向翻滚传来!
府外,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隐隐能听到门外有人惊呼,声音嘈杂,又开始有大批甲士在主街上疾驰,
其间,还混着兵器碰撞的声音!
呼——
窗外猛的吹进来一股透着寒意的冷风,将博山炉里的沉香烟柱吹的七零八落。
“何事惊扰?!城中何来乱军之声?”
那幕僚脸色骤变,正欲推门查探。
“砰!!!”
书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名平日里跟着审家作威作福的管事家丁,此刻却是扑倒了进来,趴在审配的琴案脚下。
他的冠帽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披头散发间,他抬头冲着端坐在琴案后的审配,凄声喊道:
“明公!!!大祸!!天倾之祸矣!!!”
“放肆!成何体统!”
幕僚怒喝。
“非是小人放肆!”
那家丁连声音都变了调,
“刺史府……刺史府甲士!几郡郡兵!
彼等……尽数南下!皆趋邺城矣!!
是……是朝廷天使毕岚!他手执汉节,挟制了王使君……尽发几千郡兵,更兼刺史部的精甲部锐,倾巢齐动!
大军长驱南下,已将我邺城四门……重重叠叠……围困在了当中矣!!!”
听了这话,那幕僚登时整个人呆立在了当场。
而一直端坐于琴案之后的审配......
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冷硬面孔,也在这一瞬间……
陡然,变色!
审配那双细长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相信。
怎么可能?
安平国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放在卷宗里的那封伪信呢?指向刘备与陈默的谋逆密信呢?!
为什么?为什么阉党使者会带着刺史王芬,突然调转方向,带兵来攻向了自己?!
审配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那正按在古琴上,准备拨动音符的手指,无意识的猛然向下发力!
“铮——!!!”
一声极尖锐,极刺耳的脆响。
古琴之上,最粗的那根宫弦,
訇然,崩断!
崩断的琴弦似利刃一般弹了起来,抽划在审配的手指之上。
一滴殷红刺目的鲜血,自审配那干枯的指尖溢出。
“滴答。”
鲜血砸在古琴的面板上,溅起一朵凄艳的血花。
……
书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隔着数重幽深的庭院和围墙,
一股股嘈杂、慌乱,还掺和着哭喊的声浪,如同潮水一般,模模糊糊的传了进来。
终于,端坐于琴案之后的审配,在经历了最初那一瞬的失控与骇然之后……
这位掌控冀州清流牛耳,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魏郡大族族长,极缓慢的,把那根还在流着血的手指收了回去。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块丝帕,不慌不忙的,把指尖上的血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
面庞,重新恢复了那般冷硬。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幽光闪烁。
“信都至邺城,相距少说也有百里之遥。”
审配终是开了口。
他一把揪住了地上那管事家丁的衣领,将其生生提起了半个身子,厉声质问道:
“汝方才所言,王芬此行调兵数千,大军开拔,当非一日之功!
沿途安营、造饭、行军,处处都有动静!
我审氏这十载以来,在巨鹿、安平等地,沿途广布了那么多暗探,都是何在?!
布于官道、驿馆、酒肆的眼线又都在何处?!
几日之功!
为何直至这时,大军长驱而来、兵临邺城之下,
我审氏……竟是直若盲聋?无一纸飞鸽,一骑来示警于我?!”
审配越说越气。
他不明白。
他审家在冀州经营了足有数代,近乎百年!
要论在整个南境的情报网,自称一句密不透风也都不为过。
几千大军啊!
就是从信都城内飞出了几只蚊蝇,也早有自家暗探将消息传来,报至他的案头了!
这一回……到底为何?!
那被揪住衣领的管事家丁,却也浑身颤抖着,终是吞吞吐吐的道:
“主……主公……家中暗探似是……无一生还矣!!”
家丁嗓音凄厉的道,
“近三至七日间,自信都方向的眼线,就已是杳无音信了!
我等初以为……初以为连绵秋雨阻绝官道,飞鸽难传。
可再之后,属下察觉有异,暗遣死士,循官道北上查探……方知……
沿途一应暗探,连同其人落脚之所,都被不知何人……
无声无息间,尽数夷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