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听得一个错愕。
旋即忽然大笑,提壶再度为陈默斟满。
下一刻,他突的收起笑容,双手扶膝,上身前倾了过来:
“府君以为,当今天下,大势若何?”
陈默神色不变,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平静对视,肃然道:
“天下大乱,生民涂炭。
黄巾虽平,然朝堂之上,阉竖弄权。地方之上,则豪强兼并。
病入膏肓,非一二剂猛药所能医也。”
“病入膏肓?”
田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悲凉道:
“府君可知,老夫早年供职雒阳太尉府时,门前曾有一百年老槐。
“此槐远观之,枝繁叶茂,冠盖如云。
遮天蔽日,何等气象!
往来公卿大夫,都誉之为国之祥瑞。
可某日老夫近而察之,
方觉其粗壮树干,表是完好,内里却早遭虫蚁蛀蚀,朽烂空溃。
蚁群密密麻麻,日夜不休,咀嚼其心。”
田丰眼光锋利,接着说道:
“至中平元年,一阵秋风刮过,
那老槐平时瞧着坚不可摧、枝繁叶茂的模样,竟于一夕之间,登时崩摧!
险将路过的几个朝廷官吏砸成了泥。”
田丰将身子又坐正了一些,直盯着陈默:
“陈府君!
你和玄德公两人,从幽州南下,手里几千精兵!
平太行,破常山,覆魏郡审氏于弹指之间。
白地坞的手段够狠,谋算也深,老夫这一生都少见几回。”
他话语顿了顿,
“可老夫今天仅问这一句。”
田丰眼神凶掠,
“立在枯槐之前的府君,究是想要做那啄木的鸟儿,敲敲打打,每天剔出个两三虫蚁,护这一截朽木?”
他突而笑了一笑,
“还是要去做那秋风,将老槐连根的拔个起来,涤荡了个干净?!”
给咱整上连环陷阱了啊......陈默心道。
要是自认为是个啄木鸟,可就是大汉纯臣了,要将这腐朽王朝缝缝补补的。
可在田丰这等智者眼里,早已经瞧透了汉室无药可救,
这般回答,要么是虚伪透顶,要么就是......这人已是愚不可及、不值一提。
要当真是这样答复,怕是当场就会被田丰送客出门,再无招揽机会。
可陈默要是回答,想做那摧毁一切的秋风,那就是昭示了自己与白地坞意图改朝换代、裂土封王的野心了。
可这也落了下乘,自认为是乱臣贼子,更会让极重气节的田丰认为,他白地坞不过是另一个王莽式的野心家,同样不屑一顾。
田丰的目光狠压了过来,陈默却忽然笑了。
他突的端起了面前的菽水陶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慢慢的将陶碗放下,道:
“先生此喻,甚妙。
可默以为,此二者,都非我愿,两不相取。”
“两不相取?”田丰将眉头一皱,给我打马虎眼?
陈默连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老树既已中空,枯死难返,
做那啄木鸟挑虫,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耳。
救之何益?”
陈默顿了顿,又接着道:
“然若做一阵秋风,固可痛快淋漓,将之推倒。
可老树倾覆,枝叶崩摧,
压死、砸碎者,皆乃树下艰难求存,无辜苍生罢了!
大风过后,满目疮痍,徒留荒秽,
于此片土地......又有何补?”
田丰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变,呼吸不自觉的放缓了。
陈默直起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若以默而言,自不屑做啄木之鸟,更不愿做那阵秋风。
默唯愿,做一名于此树前,执耒辟土之农夫。”
“农夫?”田丰一怔,有些失神。
“正是,一介农夫而已。”
陈默直视田丰,眼神炽烈如火,
“吾等,欲铸手中刀剑以为犁铧,
亲手将那老树之朽根,自泥土中寸寸刨出!
吾等,欲将此等......为毒虫秽汁所浸染之土地,彻底翻犁一新!
而后,吾便要于此干净壤土之上,为天下将馁之流民,为这九州纷乱之黎庶……
重植一片可活性命的桑麻五谷!”
“桑麻低微,固不若老槐,有那参天之威风。
然桑麻可蔽体,五谷可充饥。
得使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此,方为我白地坞千秋之业!”
茅庐内,二人相对无言。
田丰那如同岩石般的脸庞之上,微有一丝动容。
刨去朽根,重种桑麻。
不争汉室之大统,不贪霸王之威风,
只求老者有衣,幼者得食。
田丰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位还颇年轻的太守。
“执耒辟土之农夫.......执耒辟土之农夫。”
田丰的声音干涩沉浊,也少了点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
“府君之言,确异常人。”
但,任凭言辞再如何气吞山河,归根结底,也不过仅只是言辞罢了。
田丰坐直了枯瘦的身子,看向陈默:
“然,自古首事之雄,
初起时,多怀悲天悯人、匡扶济世之志。
而一旦窃据州郡、威福自专,饱尝了那凌驾于万民之上的权柄后,
昔日执耒之农夫,转瞬便又化作一株吸髓食膏之朽木。
前车之鉴,覆辙相寻。
得志而忘本者,老夫平生见得太多了。”
田丰目光明灭不定,直直的看着陈默。
良久,他敛容正色,双手自袖中探出,极郑重的行了一个平辈的揖礼:
“府君今日之言,丰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若府君手中之犁铧,真能尽芟这幽冀大地的百年腐朽,为天下苍生重播万顷桑麻……”
他顿了顿,干瘪的脸颊上竟是扯出一抹冷峭的笑意:
“异日,老夫这具无用朽骨,便给府君做那田间的一捧肥泥,又有何妨。
然则今日,丰仍欲守此白衣之身,结庐于此,静观府君之行事。”
这却已经是这位天下奇士,所能给出的最重承诺。
他田丰,不信口惠,只看事功。
陈默听闻此语,却也反而仰头大笑了起来。
“善!”
陈默笑声畅快:“得先生此言,默便不枉今日这趟荒山之行!
先生且安坐庐中,拭目以待!
便且看我白地坞这把破犁,能否翻透这天下百年沉疴,芟净这九州荒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