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许子远?!
南阳名士,名满洛阳,与众多士人皆是少时故交,更是清流党人中极核心的智囊人物!
在当下这个时代,门阀之间有一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形规则:刑不上大夫。
士人之间,哪怕斗得再凶,哪怕是涉嫌谋逆这等滔天大罪,也必须讲究个体面。
抓捕,槛车押解入京,
紧接着,三公九卿会审,大理寺定罪,秋后问斩。
这一套完整而繁琐的程序,却是世家门阀用来保护自己阶层的!
说白了,只要你人还在体制内,更别提如果你是名士,武将就绝不敢动你一根汗毛。
可是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被这一刀劈碎了?!按奏章里准确的说......当阵诛辟!
陈默?谁啊?!
好像有点耳熟?
德阳殿内,许多自诩高贵的洛阳官僚,此刻已是脸色如纸,双腿微微打颤。
愤怒!恐惧!
秀才遇到兵,把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世,名望,全当成了笑话了?!
张让扫过阶下群臣,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绽放出了足可以称为恶毒的笑容。
天助我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陛下!”张让猛的将那尚未看完的奏表往怀里一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道,
“那许攸乃南阳狂士,更系汝南袁氏嫡子,袁绍少时之挚交!
二人形影相随,亲若手足!
今日许攸与王芬勾结谋逆,图谋废立,此事必系袁氏暗中主使!
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降旨,严查袁绍,将其下狱拷掠,以绝国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森然。
所有清流士人和党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站在三公班列最前方的司空袁隗。
图穷匕见?!
袁司空!怎么办?!
宦官要借着冀州的案子开始株连,已经要动天下士族的领袖汝南袁氏了!
袁隗的眼皮低沉着。
几日前,袁绍已将通过大将军府的应对告知于他。
但即便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这当下,也全看天子的意思了。
但凡是天子稍有疑心,再度大兴党狱的话......覆灭倒是说的夸张了,袁家至少也会大伤元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张让的话突然就是一停。
只因,靠在御座之上的刘宏虚弱的抬起手,制止了他。
“此事,大将军府日前另有上奏。张常侍,且先诵完这冀州表文吧。”
张让一愣,当即转而打开手中奏表,张口刚欲继续。
可他那张写满狂热之意的脸庞,却好似突然吞下了只死苍蝇似的,憋成了猪肝颜色。
眼睛......紧盯着奏表的最后一段,
张让嘴唇哆嗦着,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常侍,何故停诵?”
刘宏靠在御座的隐囊上,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催促道,
“巨鹿太守陈默之表文,尚未尽也。”
张让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在天子的威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极不情愿的将急报的最后一段念了出来:
“……逆贼许攸伏诛前,自知罪无可恕,
竟妄图攀诬司空袁隗、大将军府椽袁绍等股肱重臣,
意欲搅乱朝堂,以求浑水摸鱼、自保其命。
然臣按验贼情,袁氏实未涉及此事。
且袁氏四世三公,累受国恩,素秉忠贞,安有附逆之理?
臣鞫问贼党,
芬、攸谋逆,实系二人利欲熏心、包藏祸心之私举,
与朝中诸公,确无半点牵涉!
臣恐逆贼妄加攀诬,毁谤清臣,有伤国体。
伏惟陛下明鉴!
臣不胜忧国惓惓之至,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群臣愕然!
所有的世家官员,包括满头冷汗的袁隗,都心中一松。
陈默这个边郡武夫,倒也还颇识大体......晓得大义所在。
有这大好的攀附阉党,摆脱这轮清算的机会,这陈默......却在奏表之中,光明正大给汝南袁氏作保!
要知道,陈默乃平叛首功,又是亲审此案之人,其奏陈之词,在朝堂之上自然极具分量。
而他这一奏报,却是与阉党彻底结了仇,也算是给士人群体的一次投名状了。
当下,先前那些痛恨陈默未经廷讯便擅杀士人、有辱礼法的士人们,心中对其敌意倒也消弭了大半。
眼下朝堂首要之患乃是阉党,
此人既保全了名门,大节无亏,便可暂时视作同道,
甚至能够加以联合,引为援手。
站在人群后方的曹操,眼中登时爆出一抹精光,心中忍不住为陈默这一手拍案叫绝。
这还是近几个月阉党气焰嚣张之下,第一次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令满朝士人皆是颇为提气!
不过,也不排除是当今天子要对阉党的权势稍加平衡,正在逐步学着玩弄权术。
司空袁隗站在原地,胸口微一起伏。
身为三公,他当然也不认为,这会是仅靠陈默一封奏疏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那紧捏着玉笏的双手,也终于慢慢的松弛了下来。
作为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袁隗怎能品不出这其中的味道?
天子......有了倚重大将军府和部分士人的想法了吗?
通过今日让张让当朝这一次难堪,稍稍打压阉竖的气焰,达成士人与阉党的两方平衡,加以掌控朝堂......
当然,若无陈默呈上的这份顺水推舟的表文,天子这番帝王心术,恐也难以施展得如此顺利。
谁能想到,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今日竟被一个边郡太守,用这种形式的一纸“保状”,往上拉了一把。
而御座旁的张让,此刻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何等的屈辱?
他此刻依旧跪在地上,维持着先前那副凄厉请奏的模样,一时间却找不出半个字来缓和这种尴尬的境况。
那奏折里,陈默把话说的算是滴水不漏了,而且看当今天子的态度,也不想再做牵连了......
这个时候,他张让若是再强行攀扯,那就是在自讨没趣了。
御座上,天子刘宏看着下面群臣和张让像是斗鸡似的,那副轮流吃瘪的滑稽模样,心里面......
莫名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