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森先生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块洁白的天花板。
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才注意的想起来,他似乎晕倒了,在他的家里。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鼻腔中依旧残留着那股子屎的臭味,脑袋里的东西仿佛都被屎所占据,空空的。
“他醒了……”
他扭头看向门边,他的儿子满脸担心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在见到他睁开眼睛,只是有些茫然时,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抓着哈里森先生的手,“妈妈为你祷告了一个晚上,谢天谢地,你没事。”
“一个晚上?”,哈里森先生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脑海中的“屎”瞬间如同潮水一样褪去,那些被屎掩盖的事情他都记了起来。
他紧紧的攥着儿子的手,过了好一会,整个人才彻底的恢复“清醒”。
刚才他只是“睁开了眼睛”,不是“清醒”。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是我晕倒后的第几天?”
“第二天。”
“让他们给我弄部电话来,我要打电话。”
他的儿子虽然有点不太明白哈里森先生为什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不过他还是服从了他的要求,弄来了一台电话。
就在他拨号的时候,他儿子在一旁说道,“工会那边已经向联邦劳工仲裁委员会提出正式的控诉,理由是我们拒绝谈判。”
哈里森先生拨号的手停了下来,他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人,看起来有些凶狠。
不过在凶狠的后面,则是一丝丝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畏惧。
“我们不是才进行了谈判吗?”
他的儿子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不清楚,律师告诉我的,他们递交了正式的控诉,如果我们不应诉的话,后面会非常的麻烦。”
哈里森先生看着他的儿子,就那么注视着,但眼睛中是没有焦距的,他实际上在思考问题,眼睛里失去了光彩。
直到过了一会,他的眼神才重新聚焦,“我知道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随后拨通了自己好朋友的电话,这次是真的好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一名企业家。
“我听说你昏倒了,最近的事情有点多,我没时间去看你,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里的信息很多,哈里森先生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感觉不太好,空气里全都是难闻的苦杏仁味。”
他的朋友忍不住笑起来,“至少比刺鼻的消毒水味好一点。”
哈里森先生无奈的笑了一声,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我有一种感觉,自从那个叫做‘泰伦·史密斯’的家伙出现在我的工厂外,事情就朝着我之前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
“有一种力量在背后推着事情不断的发展,前进,我也是在晕倒之前才感觉到的。”
“刚才我的儿子告诉我,工会向联邦劳工仲裁委员会提交了对我们的控诉,他们的流程走得太快了,这不合理。”
他的朋友听得很认真,顺便还帮他分析了一下,“这说明他们有强烈的目的性,我觉得你的感知是对的,可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我会打听一下。”
“这不仅关系到你,也关系到我,我们。”
放下电话之后哈里森先生不仅没有因为朋友没有听说什么风言风语就轻松,反而变得更焦躁了。
他打电话给了他们这次请的律师——劳资谈判雇佣的律师。
“我听说他们要指控我们,那是什么?”,他没有和律师多说废话,直接点题。
律师很自然的回答道,“哈里森先生,他们指控我们拒绝谈判,违反了联邦相关的法律。”
几乎是在律师刚说完时,哈里森先生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又快又急,“可我们和他们谈判了,而且还在听证会上吵了起来!”
听筒里传出律师的一些笑声,“我们之前谈过这个问题,哈里森先生,我们如果不进行任何的‘靠拢’,那么这就必然会被控诉。”
“从第一次工会介入开始,到现在,这是他们第四次提出要求,而我们全盘否决,没有任何能谈的表现。”
“所以他们的控诉是符合流程的,并且最后一次听证会上,我们也没有表现出我们正在朝着解决问题努力的态度,我们给他们的始终是拒绝,这是核心。”
哈里森先生听着他说完这些话后反问道,“如果我们作出一些让步,结果会如何?”
不等律师回答,他加大了声音,“我不是过错方,难道法律就允许他们要从我的口袋里往他们的口袋里掏钱吗!”
“这些该死的,狗娘养的小偷,骗子!”
“法克!”
“法克他们所有!”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了一点,他捋了一下散乱的头发,“那现在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打官司吗?”
律师没有否认,“他们很明显在走司法流程,哈里森先生,而且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一旦劳工仲裁委员会根据他们的诉求作出最终裁判,联邦巡回法庭完成司法程序,接下来就是执行。”
“到了这一步,哈里森先生,就是最终局。”
“我们现在离最终局只差最后一步,仲裁委员会将终裁决定送去法庭签字生效。”
哈里森先生已经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喉咙发紧,他甚至在这一刻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以前从来都不相信有人会因为紧张,恐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无法说话,可现在,他信了!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尝试着深呼吸,听筒中也传来了律师的询问,“哈里森先生,你还好吗?”
过了十来秒,他的嗓子才重新打开,但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很不好……如果我们现在和他们再谈一谈,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律师打破了他继续拖下去,甚至是真的想要谈的可能,“这完全不可能,程序已经开始推动,他们的动作很快,我以为我们之间还会有其他谈判的机会,但他们没有留下这个机会。”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好材料,以及应诉。”
“哈里森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打算继续雇佣我们为你们提供法律方面的服务,我们就需要重新签署一份合同,之前的那份合同已经结束了。”
“另外,今天你的咨询内容,律师事务所这边会在下周记账单给你,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哈里森先生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真是一群该死的吸血鬼!”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去我……不,我会去你的办公室,我们见面谈。”
他放下电话之后和其他受到罢工波及的工厂老板去了电话,约好了时间,随后就下床开始穿衣服,他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在律师事务所碰面了,在签署了一份新的雇佣合同之后,律师拿出了一些东西,递了过去。
“这份资料是我用一些手段提前拿到的,我会把它的费用记录在账单里,并且从预付款中先扣除。”
“你们可以看一看,这是他们提交到劳工仲裁委员会的诉求。”
哈里森先生翻开文件之后看了一眼,很快就皱起了眉头,“他们疯了?”
他把文件递给了身边的人,然后传了下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愤怒起来。
是的,愤怒。
律师把文件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面前,他双手放在档案袋上,玩弄着一支钢笔,“怎么说呢?”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们不愿意解雇他们,所以他们依旧是你们的员工,那么这笔钱,理所当然在法律上是属于他们的,只是由你们暂时保管。”
“他们提交的新诉求非常的合理,劳工仲裁委员会方面很大概率会支持他们的决定。”
律师的笑容很微妙,“从司法的角度来看,他们只是把自己存在你们那的钱提前拿回来,这很大概率会获得仲裁委员会的支持。”
另外一名雇主着急的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解雇他们呢?”
律师摇了摇头,“先生,当我们在走司法程序时,你们以‘打击’或‘报复’等有目的的恶意解雇,你们需要支付的失业保障金只是是过去的数倍,可能要三个月起步。”
三个月的工资,九百人,六百块钱,哈里森先生阴沉着脸将计算器拿到自己面前计算了一下,一百六十万。
他问道,“难道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律师想了想,“不能说没有,如果你们能同意他们其他的诉求,在仲裁委员会上表示歉意,然后赔偿,并支付他们最低生活保障,达成仲裁和解……”
哈里森先生被气得笑了起来,“那这他妈的和我们交出退休金账户有什么区别?!”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退休金基金账户是什么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和工人们说每个月有百分之六的工资被转入了退休金基金账户里,但其实里面根本就没有这笔钱!
一分钱都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朝那个账户转过哪怕一分钱,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让这些人能够顺利的退休,然后把属于他的钱拿走!
和所有资本家打的算盘一样,等工人们到了差不多要退休的年纪,他就会随便找个机会让自己的工厂倒闭,破产,然后把理论上应该存在的钱用来偿还债务,接着拍拍屁股走人。
想要他把钱拿出来给那些穷酸的工人泥狗腿子?
想什么呢!
可现在,这笔钱,那个账户,却成为了他最大的恶果和麻烦!
他在两难之中必须作出选择,但无论选择哪一项,都是致命的。
一方面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支出一百多万,把所有人都解雇,然后让工厂倒闭。
另外一方面,每个月支付每个工人大约两百块钱的最低生活保障,十六七万。
一边是一刀直接捅死他,一边是给他的手臂上切开一条口子,慢慢流血流死他。
现在工厂拿不到赚钱的订单,他扛不住几个月就要破产,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希望!
上帝啊,为什么你对资本家这么残忍!
哈里森先生在内心发出了咆哮,他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应对。
他看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很多。
哈里森先生所有的资产加起来有千万以上,但是资产不代表现金,现在他们要收割的是他的现金。
一旦他现金不够,开始走流程,那千万的资产在银行的操作下,顶多就值两三百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对吗?”
“一定还有!”
律师犹豫了一下,他太清楚这些资本家的德行,“除非你们能够争取到工会和罢工代表的原谅,并且满足他们的诉求,让他们主动撤销仲裁控诉。”
“不过……我认为这不太可能,哈里森先生,他们既然选择了持续且快速的走流程,就说明他们完全寄希望于仲裁结果,而不是和我们之间的谈判。”
“哪怕你现在去联系他们,放低姿态,他们很大概率也会认为,这是你继续拖延下去的手段,他们不会相信你。”
律师说出了关键,“你在他们那边不具备信任!”
哈里森先生扶着桌子有些摇晃的站起来,就这么一会,他居然发现自己连站起来都有些吃力了。
“总得去试试,总得去试试!”
“我去联系他们,泰伦,对,联系泰伦,他是一个关键角色,先说服他,和他聊聊,然后再和其他人见面。”
“报纸上不是说他已经破产了吗?”
“他想要什么,钱?”
“还是其他的,都给他!”
“法克!”
律师觉得这样做其实没有什么意义,那个泰伦·史密斯他也在密切关注,人家明显是有明确目的性的,给钱恐怕不太行。
不过他收了律师费,自然要为雇主考虑,“我立刻就安排你们见面。”
泰伦知道哈里森先生要见自己的时候,还显得有些意外。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工会那边的控诉已经递交,加上他转让了“创意”,所以现在他算得上是非常清闲。
只要等终裁(最终裁判)结果出来,整个事情就算到此结束了。
还有珊德拉给他的两万五千块……要说有什么烦恼,或许这两万五千块是个问题,他和伊文商量了一下,伊文帮他去注册了一个咨询公司,等税号申请下来后,他得自己填个单子记录一下,这笔钱是“咨询费用”,得报税,不然后面会很麻烦。
好吧,也不是没有烦恼,但这烦恼很幸福。
所以这些人的来电让他有些意外,考虑到对方律师说的“知道一些事情未必是坏事”,以及他们约见在非常公众的地方——艾佩克斯广场边上的露天咖啡屋中。
他考虑了片刻后,欣然赴约。
“要我陪着你一起去吗?”,珍妮弗帮他整理着着装,泰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之前的他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看起来更自信,笑容也更自然,牙齿也露得恰到好处。
两个世界的东西正在加速融合,他也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从容,他相信,自己能做好!
“不用了,亲爱的,只有男士,没有女士。”
“那好吧!”,珍妮弗撇了撇嘴,“晚上回来吃吗?”
泰伦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些随身物品,像是钱包,车钥匙之类的东西,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当然,我们可能连半个小时都谈不了我就会回来。”
目送泰伦离开后,珍妮弗回到了客厅里,把电视台调到了健身频道,然后跟着里面穿着连体泳衣的教练,一起跳起了健身操。
他们把这种生活叫做“时尚”,以及“摩登”。
泰伦一路上都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他的车子从社区出来之后,就有人跟上了他的车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这里。
半个小时后,他在约好的地点,看到了哈里森先生,还有他的律师。
三人简单的握了握手之后,就坐在了露天的圆桌两侧,泰伦只点了一杯冰水,而且没有喝,“我们的时间有限,所以最好能简略的聊聊,如果我感兴趣,我们再深入。”
哈里森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史密斯先生,我们之间好像没有矛盾,我没有伤害过你,你在这之前也没有见过我,对吗?”
泰伦点了一下头,“是的,完全没有。”
“那么我能问问,为什么你要针对我和我的工厂?”
这也是困扰哈里森先生的问题,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仇恨,为什么泰伦追着他咬。
为什么是他?
泰伦轻笑了两声,“哈里森先生,不是我在针对你,而是你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如果换一个人,任何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现在和我说话的就不是你。”
“明白了吗?”
哈里森先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开个价吧。”
“让这荒诞的闹剧就此结束,开个价。”,他的语气很复杂。
泰伦摇着头站了起来,“如果你今天喊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要收买我,那么我们的谈话也到此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事……”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耳边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几乎本能的,他抬起了手臂,挡住了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