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雨点从高空中降下来,像是一颗颗水滴炸弹,落在地上卷起了灰尘。
街上都是奔跑着躲雨的人们,三月底的天气还是透着丝丝的寒意。
春天来了,但来的不那么深。
空气中的被卷起的泥土裹挟着腥味,整个城市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泰伦扭头看了一眼暴雨降临的车窗外,玻璃窗外的世界霎时间宛如融化了一样,就像是个孩子把颜料泼洒在画布上。
一如既往畅通无阻的来到了最高层,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着,巨大的玻璃窗在暴雨中产生的视觉效果比之前那扇小窗户产生的要大得多。
如果说小窗户看到的是“街道”都融化了,那么在这里,“整个城市”都融化了。
在流动的雨水中变形,印染,连成一团。
舒曼先生还是扬着下巴,还是那么的高傲,不过这次语气好了一些,“你是来询问我们的协议(和居民之间)问题?”
他让泰伦坐下,“下个月的一号就能开工,我已经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安排了工作,他们正在搬家。”
泰伦笑眯眯的看着他,“现在街区上很多人都在称赞你的仁慈与慷慨,舒曼先生。”
舒曼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些,“感谢他们的称赞,虽然我觉得他们的称赞……对我没什么用。”
他的目光这才算是落实在泰伦身上,“还有其他事情?”
泰伦点了一下头,“四月二日托马斯会向议会递交委员会成员名单,我被排除在了住建委员会的大名单之外,财政拨款委员会和规划委员会的名单里也没有我,也许他会给我安排一个毫无用处的工作。”
舒曼先生点了一下头表示了解,“你的想法是什么?”
泰伦看着他,没有遮掩自己的目的,和这种人交谈,最好说得比较直白。
说得好听点,到了法贝尔·舒曼这样层次的人物,他们已经懒得和小角色去兜圈子了,说得隐晦还要自己猜只会让他们反感。
反倒是上来就是一个直球,能让大家都节省时间的同时,降低误会的产生。
“我需要把我的名字加入到住建委员会里,住房与建设委员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委员会的全名,免得舒曼先生在操作的时候搞错了。
“我又不是听不懂,你没必要重复!”,他还抱怨上了,随后他安静的琢磨了一会,“时间上有点紧张,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泰伦笑说道,“一周前你恨不得让我从你的办公室滚出去,再也不见我。”
舒曼先生在短暂的尴尬后挪开了目光,“你要是一直这么聊天,泰伦,我现在就想要你出去。”
这次泰伦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舒曼先生心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上次被泰伦搞得有点下不来台让他有了很深刻的印象,就算是瓦尔特在和他正常的时候,也没有那么的强硬,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此时他脑海中出现了副总统的巴结和泰伦瞪大的眼睛,他的确和那些普通的政客不太一样,是一个异类。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泰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先说服一些人反对那份大名单,然后……”
舒曼先生抬起手,“太麻烦了。”,他看着泰伦,再次重复了一遍,“你的方法太麻烦了。”
“我会给托马斯打个电话,让他给我一个能交易的名单,然后我们搞定这个人就行了,一切就是这么的简单。”
舒曼先生脸上又多了一些那种傲慢的表情,还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你还年轻着呢!”
泰伦愣了一下,在短暂的考虑后,他笑说道,“是的,我还年轻。”
本来舒曼先生是想要彰显一下他的身份,地位,以及经验上的优势,可话到了泰伦嘴里,怎么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很老了一样?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很气人?”
泰伦大笑着回答道,“可大家都觉得我说话很好听!”
舒曼先生叹了一口气,“好了,我得午休了,有什么事情结下周之后我们再谈。”
有了这句话,这件事基本上就能确定下来。
这场雨下了一天多时间,才淅淅沥沥的停了下来,春天的顶城雨总是多。
大雨过后整个城市仿佛都变得干净了不少,大雨洗刷了灰尘,但是没有洗刷干净那些问题。
扎克利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泰伦示意他进来。
“又有新麻烦?”,泰伦问。
扎克利捋了一下头发,“他们之前和一些住户已经签了协议。”
泰伦知道这个,“三千块,然后呢?”
“现在他们后悔自己那么早就做出的决定,三千块对比其他人的‘收入’明显太少了,他们想反悔,可他们签署的不主张协议让他们没有资格继续做出任何的要求。”
“所以他们就来了我这边,就在楼下,你要去看看吗?”
泰伦走到了窗户边上,他挑开百叶窗的窗叶,朝着院子里看了一眼。
至少三四十人,如果办公室里还有人,可能有四五十人。
他回到椅子边上坐下,“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和其他人一样,搬走,让舒曼集团承担房租和其他开支,然后给他们一份工作。”
“还有,他们要见你。”
扎克利不一定能搞定这些人,这些能被三千块就收买了的蠢货在面对更多的利益时,他们可以是愚蠢的刁民,也能是愚蠢的暴民,泰伦考虑了一会后,和他一起来到楼下。
一楼的大厅里也有不少人,闹哄哄的,见到泰伦的那一刻,人群显然安静了不少。
“泰伦……”
看着这些人泰伦脸上没什么笑容,“我听扎克利说了你们的想法,我也知道你们来这里找我的原因。”
“我不想强调这三千块到底能为你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你们在没有和我沟通的情况下就迅速签了协议,这只能说明在你们的心里,三千块比我更值得信任。”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厅内外的气氛都发生了一点变化,他说的是事实。
这里的很多人听到三千块的时候,什么抗议,什么噪音,什么要团结,全都忘记了!
他们只想着尽快签名,然后把三千块装进口袋里,或许还有人被收买的价格还高于三千块。
在这些钱面前,其他什么东西都要让步,别说泰伦让他们团结,就算是他们父母,甚至是上帝在这里,只要这些东西给不了他们同样的价格,就无法阻止他们签上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们意识到问题了。
这点钱摊平到每个月,也就一百块钱。
为了这一百块钱,他们要生活在一个充满噪音,灰尘和光污染的环境中长达至少两年时间。
任何人都会发疯。
他们现在不满也不是因为他们意识到签这份协议有多蠢,只是他们发现自己拿的没有别人多,仅此而已。
看着不说话的人们泰伦摇了摇头,“我很想帮你们,可你们与舒曼公司签署了协议,你们之间的约定就有了法律效力。”
“你们现在任何超出协议范围的要求都不受到法律的保护,他们还可以和你们打官司,我相信就算你们所有人抱成团,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有人不甘心的问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史密斯议员,你得帮帮我们,就像是帮助他们(指其他有更好结果的人)那样!”
“怎么帮?”,泰伦问,“不管我说什么,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拿出那些上面有你们签名的文件告诉我,你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条件。”
“如果你们想要推翻这些协议,你们只能去和他们打官司,并且这场官司很大概率会输。”
“没有人强迫你们签名,如果有人拿着枪抵在你们的脑袋上逼迫你们签名,你们有证据,我保证让他们赔偿给你们一大笔钱,可你们什么都没有,那是你们自愿的。”
人群中有人小声的说道,“可你是议员,你就应该帮我们解决难题!”
泰伦撇了说话的那人一眼,“你父母都没有义务帮你,为什么你来强调我需要这么做?”
“而且!”,他强调了一下,语气加重,“我没有告诉你们别答应,要团结吗?”
这些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的确是他们的问题,连夜就签了,生怕慢了一点就赶不上了,也不知道舒曼集团公共关系部的人是怎么搞定这些人的,让他们这么迫不及待的签字。
“回去吧。”,泰伦摇着头,“我帮不了你们,另外我也希望你们中有些人记住,并不是我或者谁欠你们的,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义务,是你们对我的不信任和贪婪造成了这个结局。”
“也许你们去舒曼集团那边和他们沟通一下试一试?”
“我得提醒你们,不能再抗议了,如果你们抗议了,就违反了你们签署的协议,违反了法律,你们要付出代价!”
他说完就回到了楼上,本来打算向他求助的人们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被他数落了一番,一个个也没有脸面在这里留下去。
穷人很多时候比富人更在乎面子,富人除了面子还有财富,还有权势,还有地位,还有社会影响力,还有号召力,还有股权,还有豪宅豪车,还有……
他们有太多东西了,但穷人除了面子,他们可能就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这可能和穷人们更守道德也有一定的联系,那是他们仅有的(相对群体来说)。
上楼时马丁在转弯处等着他,“弗农同意把他的位置让给你,他也和托马斯谈了,托马斯会把你们的名字填上去。”
“代价是什么?”,泰伦问。
马丁有点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表情,两人一起往上走,“一会你就知道了。”,他说着顿了顿,“你真的不打算管外面那些人了?”
“这和我想象中的你不太一样。”
泰伦没有正面回答,“如果我现在就插手,他们会觉得我始终会给他们兜底,他们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的放纵他们的欲望和恶行,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只有等他们完全绝望了之后,我再把他们捞出来,他们才会明白听话的重要性。”
“同时要把这个作为一个示例宣传一下,你让艾米联系媒体,发几篇通稿,至少在皇堡县内,让这里的选民明白,我不是他们的父母,没有理由无条件照顾他们,同时最好听我的!”
马丁忍不住调侃道,“可你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他们的父母!”
“有父爱不一定就是父亲,马丁,如果你在应酬时有个女孩喊你爸爸,不代表你真的和她有血缘关系。”
“你他妈怎么想到的这个举例?”,马丁的表情都挤在了一起,“你真他妈是个举例天才,泰伦!”
两人说话间已经上了楼,泰伦看到了马丁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突然停下脚步,“这就是你说的‘代价’?”
马丁露出了笑容,“他把位置让给你,条件是让他的孙子加入我们的团队,哪怕不给他安排太重要的工作。”
弗农前后当了六任市议员,断断续续,这也是他最长的一次,这次结束之后他的政治生涯基本就已经到头了。
老实说这么久都没有升到州议会去,只能说他的政治潜力早在他第一次市议员冲刺州议会失败之后,就已经完全耗尽了。
他后面还能在顶城继续担任市议员的职务,纯粹是选民和他熟悉,以及他在本地还有一点影响力的原因。
这些影响力放到全州根本没什么用,不过在本地够用了。
他没有了希望,他希望自己的后代中能走出来一个,他不强求自己的孙子能被推动到什么重要的工作上,跟在泰伦身后累积一些经验,赚一点人情,哪怕将来也冲击不了州议会,可在本地当个议员没什么问题。
市议会议员在州政府和州党团内纯粹就是小角色,边缘小角色,可在顶城,却足够让他们“家族”继续为将来的某一个家族成员,或者某件事累积资本了。
泰伦听着马丁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我有一种感觉,他们会把这作为一种筹码用来和我交易。”,他眼皮跳了跳,“我会成为‘政治托儿所’的所长,马丁。”
马丁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这又如何不是一种资本呢?”
泰伦摇着头进了房间。
门开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就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别紧张,我怎么称呼你?”,泰伦直接走到了沙发边上坐下,马丁让人弄了点咖啡过来。
年轻人还是有点紧张,他还保持着站姿,“史密斯议员,我叫乔尔,乔尔·弗农,我祖父让我过来工作。”
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前额的头发还有些卷曲,和市长的那一撮毛一样,有点卷。
不过他的卷应该是自然卷曲,市长的卷是烫出来的,现在这种发型有点时髦,人们认为卷曲会增加一种古典和身份感。
“需要我请你坐下吗?”,泰伦问。
乔尔只能坐下,“我有点紧张,先生。”
“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一点!”,马丁端着咖啡进来,泰伦让他给了乔尔一杯,“喝点东西,你就会好一点。”
乔尔毕业于本地的顶城大学,和泰伦还是校友,他攻读的是法律,看得出弗农议员对自己的孙子是有安排的,不过最终还是落在了泰伦的手里。
二十五岁,没有结婚但是有一个女朋友,法律系毕业,有律师执业资格,听起来不错,不过他没有真的“进入”过社会,他所拥有的这些,都是他在“家族阳光房”里所获得的。
他不需要工作就能有大笔的钱,他不需要去讨女孩欢心就有女孩主动爬上他的床,他大学毕业后只需要安静的完成执业证书的考核,然后每天的工作就是幻想。
现在可能他的世界正在被现实打破,他意识到他不是主角,他的父亲不是,他的祖父也不是。
他需要“寄人篱下”了,所以他开始变得紧张,小心,这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表现和反应。
至少他认清了自己的现状,尝试着去做出改变。
“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法律工作要做,而且我们和伊文,就是我朋友的律师事务所是合作关系,我不太好随便的更换合作伙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觉得你应该跟着扎克利干一段时间。”,他介绍了一下扎克利的工作,“这是一个一线岗位,你会每天接触到一些市民的举报,投诉,建议,会面对不同的人。”
“好的,坏的,各种各样的,我相信扎克利可能有时候也需要法律援助?”,泰伦看了一眼马丁。
靠着门边站着的马丁点了点头,“他需要。”
“那就这么定了,让扎克利过来,我们给他介绍一个新同事。”
乔尔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选择也不是什么坏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接触!
他甚至有点期待起来。
泰伦看穿了他的“期待”,希望他能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