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月十六,雪后初晴,万里无云。
德胜门城楼上旌旗猎猎,城下设好了点将台,台上供着太庙里请出的纛旗,牛羊太牢香炉齐备。
台下两万官厅将士军容赫赫,整齐列队,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大典开始。
京城内外的百姓更是早早就赶来德胜门,为大军送行的队伍排出十多里。
吉时一到,金鼓齐鸣,正德皇帝头戴赤金璎珞八瓣盔,身着大红织金麒麟罩甲。腰悬天子剑,足蹬团龙牛皮战靴,在百官扈从下登坛,几十万军民轰然跪地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净手焚香,斟酒酹地,祭告天地、宗庙,又接过兵部尚书捧上的节钺,高高举起。
军民再次山呼万岁,待到皇帝举起手来,两万将士瞬间鸦雀无声,老百姓欢呼声也渐渐停下。
朱厚照便声音洪亮地训话道:
“虏酋小王子巴图孟克悖天逆命,岁犯边陲杀掠我生民,凌轹我九边,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今朕亲统六师,恭行天罚,一雪土木之耻,还边疆百世安宁!”
“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士们用尽最大的力量呼喊,胸中热血沸腾。
“上酒!”朱厚照一挥手,鸿胪寺、顺天府全体官员,领着挑酒担的民夫,将一碗碗烈酒端给出征的将士们。
朱厚照也接过杨廷和奉上的一碗酒,高高举起。
“不灭丑虏,誓不还朝!”
将士们也一起双手举起酒碗,齐声应和。
“不灭丑虏,誓不还朝!”
君臣共饮壮行酒,然后一起将酒碗掷碎于地。
咔嚓咔嚓声中,朱厚照节钺向西一指,嘶吼下令:
“出发!”
隆隆的礼炮声响彻城楼,鼓乐齐鸣中,出征的将士们翻身上马,列队出城,向着京西大道浩浩荡荡而去。
道两旁,送行的百姓将早晨煮好的鸡蛋、烙的饼,包在包袱里往将士们手里塞。白发老人拄着杖抹泪叮嘱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半大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大声喊着:“杀鞑子,打胜仗啊!”
大姑娘小媳妇却只痴痴寻找自己的情郎和丈夫,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正德皇帝所到之处,百姓更是望尘而拜,恭送圣驾。
朱厚照红着眼眶,对身边相送的苏录道:“要是不打个大大的胜仗,我都要没脸回京了。”
苏录点点头,望着那条不见首尾,人与车与马汇成的铁流,缓缓道:“是啊,这一仗凝聚了太多人的期待,必须要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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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并没有伴驾同行,送走了朱厚照,他又回京待了两天,将后续的各项事宜布置下去。
重中之重还是粮草辎重,在最后的交接会上,他嘱咐留守的苏满等人:
“明天一早,最后一拨军需发运,我们的春节行动就算是圆满成功了,但是大家仍然不能松懈,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我们只能知道战争什么时候开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是谁也没法单方面决定的。”
众人点头,听他继续吩咐道:“别的还好说,趁着冰期未过,还要加紧发运军粮,不用怕运得太多了。粮草战后也有大用,不会浪费的!”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本年的各项工作计划,还要按部就班地推行。”他又吩咐道:
“这一仗虽然意义重大,但规模也就是一般,不需要为了保障前线,停下其他的工作。”
“要防止各地官府借机敛财,骚扰百姓,也要防止有人以此为借口,阻挠清丈复核……尤其是北方各省,还是要以休养生息、恢复民生为主,千万不要让刘六刘七再死灰复燃。”
“是。”众属官平静应下,没有人觉得大人口气太大,经过这些年不懈耕耘,他们已经有这个底气了。
会议一直开到半夜才结束。苏录又私下跟苏满几个心腹,交代了一些不能公开谈论的事项……比如怎样防止内阁趁机抢班夺权,以及万一京里出现朝局动荡,应该如何稳定局面邓登。
针对种种突发状况,苏录都做好了预案,虽然谁也不希望能用得上,但有备方能无患!
等到所有事项都交代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苏录这才从大案后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
“京里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我们胜利后再见。”
“我们送大人。”众人也跟着起身,汪克章问道:“大人不吃了饭再出发?”
众人闻言一起看他一眼,汪克章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哦对了,大人怎么也得回家告个别。”
“是啊,才回来一个月又得出发,哪能招呼都不打一个?”苏录笑着点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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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状元第已是清晨了。
观棋守在小院门口,第一时间打开了院门。黄峨给苏录端了杯热茶,入画也准备好了居家的鞋子,给他烘得暖暖的……那两个大同女子已经不见了,小家庭的成员又回到原先的状态。
苏录先在外间脱掉浸满了寒气的大衣裳,又凑到火炉边上,俯身把脸烤热,搓得手心发烫,这才放轻脚步,掀帘进了内间。
寝室内,阿长还在酣睡,撅着屁股趴在锦被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肉嘟嘟的小嘴巴随着呼吸一拱一拱的。
看着儿子可爱的小模样,苏录心都化了,蹑手蹑脚地在床边坐下,俯下身子,在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亲了又亲。
没几下,阿长就被他的胡茬扎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便伸出小手,嫌弃地推开了他的脸。
“哎哟,还推你爹。”苏录却乐得不行,这一个月没白套近乎,至少孩子见他不眼生了。刚回家那会儿,一睁眼看见他就哭,那才叫人心酸……
“阿长,别这样。你爹又要出发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着你。”黄峨从旁心酸道。
也不知阿长是听懂了还是没睡够,便不再推他爹,任由苏录连着被子抱在怀里。
苏录又伸手把黄峨也一并搂入怀中,跟妻儿脸贴着脸享受这片刻的天伦之乐。半晌才低声道:
“抱歉,这两年聚少离多,才回来一个月又要出发了……”
黄峨往他怀里靠了靠,温柔似水道:“这又不是你愿意的,你是为大明忙碌,我怎么能怪你呢?”
苏录知道她是在宽慰自己,愈加感动道:“娘子真是太识大体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既给苏大人当娘子,自然得识大体、顾大局。你只管专心忙好前线的事儿,别挂心家里。想你了,我会给你写信的……”黄峨说着有些哽咽,想要尽量保持微笑,眼里却忍不住地水汽氤氲,“等你得胜归来,多陪陪我们娘俩,就成了……”
苏录喉头微动,只重重点头,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些。
黄峨也很留恋这最后的温存,但苏录在家里待不了多久,她还是得提醒他道:
“你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都在老位置,不用乱找。”
“好。”苏录点点头。
“我们到前面去吧别让长辈们等急了。”黄峨又轻声道。
“不急,再待一会。”苏录也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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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来到厅堂时,一桌子丰盛的早饭早就摆好了,可谁也没动筷,都在等他。
苏录一一问安,老爷子点点头,“快坐下吃饭吧都要凉了。”
因为前两天刚给他哥俩送行过,苏家人又向来心大,所以席间的气氛还算轻松。
大伯娘一边给苏录夹菜,一边叮嘱他,“家里啥事你也不用担心,有嬢嬢呢,好好打你的仗,一定要风风光光回来!”
“秋哥儿是管后勤的,怎么打仗啊?”小婶习惯性地跟大伯娘拌嘴,“这话应该跟夏哥儿说……”
“老三媳妇你就是没见识。”大伯娘还没说话,老爷子先打开了话匣子: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军队打仗啊,尤其是长途远征,打的就是后勤。当年洪武爷平云南,几十万大军先开山架桥,建起驿道,沿途筑下堡垒,驻上军队,护好了粮道,大军这才开拔!”
他抽了口烟斗,接着追忆道:“咱们苏家的祖上,就是那时候随军开道,到的二郎滩……所以弘之啊,你也得把粮道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爹,咋不从三皇五帝讲起呢?您这一套都讲八百遍了。”苏有马在旁笑道:“人家弘之如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管着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还用得着你给他出主意?”
“用得着,怎么用不着。”苏录却笑道:“这次我们办后勤,参照了好多洪武年间的旧例,爷爷说的这些都是宝贵经验啊。”
老爷子被他捧得眉开眼笑,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太太对苏录竖起大拇指道:“还是秋哥会吃,爆锅面就得用细面,粗的不好吃……”
军情不等人,苏录三两口扒完早饭,便起身道:“爷爷奶奶,那我出发了。”
一家人便送他到门口,这会儿黄峨也领着阿长出来了。大伯娘和小婶儿还一个劲儿往他车上塞吃的,恨不得把家搬空。
苏有才一直很沉默,这会儿才使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一切小心……”
说完就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自己掉泪的样子。
苏录看到老爹这样子,也是心中一酸。忙深吸口气,对家人笑道:“那我就出发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和二哥的!”
阿长像是也知道爹爹要出远门,张着小手朝他啊啊地叫……
苏录接过他来,在阿长的小脸上又亲了一口,又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便将他递还回去,狠心转身上车。
车队辘辘启动,他频频回头看着自己一家老小。
直到拐过街口,再也望不见了,苏录这才放下车帘,将儿女情长压回心底。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重新沉静如渊,心里只剩下即将到来的大战了。